第十章 一首诗的村庄

这是小哥哥的降生,3月26日。

老朋友的屋里是明亮的,月亮是黑的。

孩子长大了,要去流浪,要离开母亲和村庄,母亲不了解他的流浪,但是知道他一定会去流浪。他流浪,他写诗,他给心爱的姑娘写信:这个世界落满灰尘,没有什么是东西真正纯洁的,除了我童年时的信仰。所以当我说我爱你时,我是在用我全部的童年信仰去爱你。我只愿用这种信仰去爱两个女人,母亲和你。

没有收到回信。

自此,孩子的村庄和母亲的村庄隔河而睡。

小哥哥眯起眼睛,看见风吹在孩子的村庄里,孩子的村庄睡得更沉了,睡成了一首诗的村庄。母亲村庄里的天空清亮了,盛夏清晨的风徐徐吹来,他和母亲要把羊群送到羊倌那里去了,母亲赶着羊群不紧不慢的走着,孩子也不紧不慢的跟在母亲的身后。母亲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鞭子,他也拿一根树枝当鞭子。

夏日清晨的阳光就这样照耀着他们母子俩,幸福能蔓延一路,现在想来这是孩子对童年的全部记忆,那些夏日的阳光,夏日的清风,夏日里的母亲,还有夏日里的孩子。

羊群被送到羊倌那里后,孩子和母亲就会原路返回。有时候母亲遇到熟人会停下来和他们聊一会儿,在母亲聊天的时候,孩子会跑出去逗别人家的小狗或是捡路边的小石头。

有时候母亲也会带着他去地里给猪拔一些猪草,他会在自家的玉米地里或是别人家的西瓜地里来回的跑,身后传来的是母亲的叫喊声:“小祖宗,踩坏了,踩坏了……”

听到母亲喊他,他会迅速停下来蹑着细歩走,他也盼着那些西瓜和玉米能快一点长大。母亲看孩子停下后又继续拔草,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拔好了一大袋猪草,母亲背着猪草喊孩子回家,孩子又走在她身旁,青草沁出的香泽闻着让人心里美滋滋乐悠悠的。

母亲一边走一边和他说:“下次可不能踩庄稼了,踩坏了秋天吃什么?”

孩子跑到母亲前面对她敬礼并做出小男子汉的承诺:“妈妈,我下次再也不踩了,秋天能有可多吃的呢!”

母亲欣慰的笑了,说:“真是妈妈的乖孩子。”

每个夏日里的早晨,母亲都会和孩子去追赶羊群,但她不会主动和孩子说话,她只是用她的大手牵着孩子的小手,孩子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母亲。但在孩子要离开的那个早晨,孩子突然问母亲:“妈妈,为什么我长大了?”

母亲对孩子说:“傻孩子,每个人都会长大的。”

孩子迷惑的看着母亲,然后又抬头看看清朗的天空,母亲说每个人都会长大的,孩子相信她说的话。母亲笑了,孩子也跟着笑了。孩子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笑,孩子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长大了还可以再变小,再回到母亲身边,甚至是再回到母亲的肚子里。

母亲后来又说:“把这一切献给所有热爱的人。”

孩子用狡黠的目光看着母亲,他把母亲的这句话当做自己的人生信条,热爱能让孩子活得更加精彩,他带着自己的热爱感受生活,也带着母亲的爱创造生活。对于生活和希望,他有了一种不灭的向往。

不管走得多远,孩子的热爱永远都在母亲的身体里。

这是小哥哥与母亲的别离,在盛夏,植物是翠绿色的。他带着旺盛的心去流浪,春夏之交,他有了片刻的幸福和纤毫不乱的安宁,命运的姊妹在命运时节相遇,他是刀的背影。

在他路过的每一个村庄的岔路口,他喊道:沙漏,沙漏。

没人应答。

月亮是明的,屋子是黑的。记着他苦难的笑的人,也能记着他原始的灵性。

夜幕遮掩住了小哥哥迷离的双眼,他的老朋友终于给他开门了,他等了整整五天。她说不用感谢我,我还欠着你一筐土豆,在地窖里,你自己去拿。这冷面无情的老朋友实际上是最温暖的。

她冷言相对之时小哥哥伫立不动,他偶尔会轻吻她的脸,但他只唱自己的歌。等冬天到来时,小哥哥用青菜做成的骨头砸着被寒冷封锁的大地。

一年又一年,是温润的生长。

一岁又一岁,小哥哥和他的老朋友趴在不通暖的大地上打听着爱人的消息。

我们的心系在那里,那里是哪里?

爱人站立的地方。

现在,把这只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这些微薄的文字不足以概括我心爱的小哥哥,和他的故事,但是我的文字已经有了它自己的归属,一本书有了它自己的名字——草茉莉的情诗。这是我和阿拉塔最先想到的,虽然他们——我不确定他们到底是谁——认为这是野孩子写给妈妈的情诗,或是毒蘑菇写给爱人的情诗,但是我们——我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个我们是这样认为的——认为这一次只能是写给草茉莉的情诗。

我们偏执的坚持了这一点。

还给你手中的这支笔,我便是完整的,你也如此。

一个朋友,他把自己简短的祝福写在了这里:愿你们比幸福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