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说:要从南边回来,大水阻断了北边,她的泪全白流了。
娜仁说:送给流浪的人一些果实,识破他们的叹息和神思。
娜仁说:不要枯萎,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寂寞。
娜仁说:哪有不离开故乡的人,但愿他降落的地方还是一片草原。
她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尤为苍老,她已决定在这里老去,与她同留在草原的还有她的双亲和夫婿,他们既纯厚又敏感,娜仁托带着他们从黑夜的底部腾升出单纯直接的笑。他们共同决定在草原的土地上享乐并安葬自己的一生。
出走的阿拉塔许久未归,他骑走了小哥哥的马儿,他的马儿是铜色的,日记本的封皮也是铜色的。阿拉塔与小哥哥的马儿都在对抗自己身体里那不受控制的纤细的一小部分。他们不用商量也会相伴而行,他们飞驰在画轴的底部,飞驰能带给他们原始狂热的生命力。小哥哥的马儿全归阿拉塔,草原的黎明和娜仁的凤冠全归小哥哥。
小哥哥也要离开,离开这一次又一次温暖他的草原。在娜仁温情的拥抱中他推开一层又一层青茫茫的雾,回溯到平原的春天。
春天,小哥哥要去远方流浪,无论身体在哪里,心都会去流浪。我跟随着他的脚步,也带着你们。
春天,所有的人都要去流浪,不管身体在哪里,整颗心都要抛出去,春天能感受到每个人的流浪,她自己也在流浪。
流浪的人不需要预感,他们孕育自己,生下自己的孩子,成为孤独者的朋友。
流浪,总能让你想起远方。
草原是小哥哥的家乡,不是他的远方,他的远方是在更遥远的地方。
他凝视着,那里一片宁静,花有花的模样,叶子有叶子的姿态。
陌生人,你不说话,却也是微笑着的。
小哥哥是最先知道的,招引他的那只手上一直都写着远方的姓氏。
远方,拥有一切,却也一无所有。
春风肆无忌惮的吹着,关于死亡和出生的事,依旧发生在这里。草叶上结着玲珑的冰。
“我回来了。”小哥哥大声的告诉他的老朋友,她是小哥哥的老朋友,也是秘密循环的水车,她用水喂养了一条即将垂死的鱼和男人腹中佩戴着细铁丝的女人。
他的老朋友不答复他,她埋怨小哥哥的不辞而别,但是小哥哥已在深夜来临前回来,想与她叙旧聊天。小哥哥还给她带回来一壶草地上的雪水,但这执拗的老朋友不肯打开她的门迎接小哥哥的回来。
小哥哥像迷途的羔羊一样坐卧在她的门外,他扔掉水壶和装着三根树枝和几件旧衣服的包袱,他静等她开启房门召他入夜。夜风吹起的时候,小哥哥抱紧自己,想起了自己的降生。
初春的一个午后,草原上的一个小城里,一个还睡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想要奋力挣扎的来到这个世界。
母亲躺在分娩室里,笨重的身体上涨着一层透明的水泡,她将这些小水泡称为水晶,那是肚子里的孩子赠与她的特别的礼物。孩子选择在春天刚到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在这个比往年稍微暖和一点的春天里母亲的疲累总是侵扰着她的睡眠,她拖着肿胀疲倦的身体在黑夜里来回的踱步,但她是幸福的,因为她能感到孩子在热切的成长,新生命对这个世界的爱和向往鼓舞着她要更顽强的承受疲劳和疼痛。
母亲感到肚子里传来剧烈的疼痛,一阵又一阵的痛让母亲大声的哭喊,她拼尽全力,细密的汗水从她无血色的唇边流下,肚里的孩子也用力挣扎。
在母亲最后一声哭喊声中,孩子降生了,他的哭声比母亲的更响亮。
母亲的疼痛赐予了孩子生命,他是母亲的第一个儿子,宿命的凄美带给了他更多的孤独。母亲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很多个孩子,但是孩子的母亲却只有一个。
母亲精疲力竭的躺在床上,孩子的父亲正脚步匆忙的赶往医院,春日午后的阳光专为孩子带着一格暖,父亲想着这真是个幸福的小家伙,连太阳也欢迎他的降临。
父亲要为降生于春天的儿子写一首长长的赞美诗,他要赞美儿子与太阳共生的晴朗,他要赞美细沙低旋时的冰清玉洁,他还要赞美孩子的母亲在三姊妹中的温婉如画。他的宏愿生于北方的春天,他沾着一滴清水,冰冻成山。
母亲问孩子的姥姥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姥姥说让他爸爸想去吧!
孩子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他睁开眼会第一个看到谁?他人生的第一步会迈在哪一片土地上?
母亲流泪了,因为这个孩子长大后注定会成为小哥哥,贫穷和爱情让他成了会写诗的小哥哥——我一贫如洗的碗里盛着一贫如洗的清水,我一贫如洗的诗行里写满一贫如洗的飞翔。飞翔,他手里的风车吹得欢快响亮,我想起了我的瘦哥哥。一句安慰,感叹号是瘦哥哥对称的耳垂——他会得到别人的爱,他们爱他,爱他的瘦哥哥,爱他的村庄和春天,爱他的诗篇和太阳,也爱撞死他的火车。永远都爱。
母亲是个宿命论者,人能成为什么都是早就注定好的,你的努力只会加剧你成为那个人的速度,不会改变其本质。
一个孩子高亢的降生时,另一个孩子正在美丽的消亡,两片默不作声的叶子不再挽留。
成长起来的孩子是小哥哥,消亡的孩子决定隐姓埋名,留下半阙歌谣,飘摇在沉黑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