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偶然 (18-19)

18

失去孩子后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最不可言说的一次,闪过身体里所有敏感的神经,是真正痴狂的奉献。不难想象,两个人的冷战是多么的难熬,没有了爱和交流的家比地窖阴冷百倍。他们避免在晚上见面。林北大部分时间是在办公室里,鲁曼辞去了工作,把酒店当成了避难所。他们都需要时间冷静。

但是那一晚他们一起回到林北的公寓,明亮的窗户背后是他们熟悉的房间,里面有他们熟悉的人。他们努力把家里的氛围搞得愉悦轻松一点,像往常一样随意的说笑,大约是两个人都想尽快修复这段关系中的裂缝,所以他们更努力,把更多真心实意的笑容投向对方,他们拥抱,爱抚,亲吻,吻得不慌不忙,心平气和,轻的像水滴一样的爱抚,不受任何器官的胁迫。无所畏惧,让人沉迷,改变着一切。

林北的激情旋转流动,无法自拔,皮肤里的炙热和颤抖贯通全身,鲁曼知道那感觉是幸福的。

“林,我想结婚。”在快要来临的时候鲁曼的话脱口而出。

原本涨得高热的激情迅速冷却,他们的身体好像裂成了两节。林北点燃烟把鲁曼搂在怀里。

“我给不了你的,阿曼。”他的语气平静而真诚。

“你可以的。”鲁曼讨厌林北在这种时候还能像往常一样的平静镇定,有种满不在乎的感觉,所以她又固执起来。非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不可。

“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我们早该谈谈这个问题了。”

林北摩挲着她的脸,说:“婚姻让我孤独,从孤独走向更孤独,没完没了的博弈,一个永久的错误,一道永久的受了伤的幻觉。我已经有过一次那样的经历了,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每个从林北嘴里跳出来的字,和石子一样坚实刚硬,永久不化的石子。

“婚姻让你更孤独,每次都找相同的借口,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呢?”鲁曼从林北的怀中挣脱出来,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他的眼睛,答案就在那里,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你知道我不是的,阿曼,”林北说,语调变得亲密起来,“如果你的话只是为了刺激我,未免也孩子气了些。”

“但是……”鲁曼心里想说的话是我和你的前妻是两种不同的女人,我不会控制你、逼迫你、无休无止的向你索取依赖,好像你娶回来的是个心智还没成熟的女儿,而不是大方得体的妻子,你不能因为遇见一个女人是那样的,你就觉得所有女人都那么糟糕,我们是不一样的……鲁曼应该把这些话再对他说一遍,但是一想到这些话她已经以暗示的语言说过多遍,便放弃了准备说出口的念头。鲁曼知道林北的心魔是什么。看穿,却不说穿。

“但是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再去尝试一次的机会呢?”鲁曼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不想再有任何不友善的逼问。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阿曼,”林北说,“你可以把我看成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你可以恨我,把我恨到骨头里,但是我不能娶你,如果我更多的是因为同情才把你娶回家,因为你失去了孩子,那样的婚姻生活是你真正想要的吗?那样的你,真的会快乐吗?”

是,鲁曼承认,林北说的话很在理,他总是能切中要害,展现他在语言和谈判方面的厉害之处。爱情和婚姻是最不需要同情的,鲁曼不需要一个男人因为同情才和她结婚,那样的婚姻生活既无意义又唐突,不是她想要的。

林北身上的沉稳是最吸引鲁曼的地方,即便知道即将要分手,鲁曼也欣赏他处惊不变的气度,这正是她身上最缺的东西。

鲁曼的沉默不语也给了林北答案,他了解自己爱上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林北又说,“我知道我伤害了你,阿曼,我给你道歉。但我不能再忽略自己的感受和你结婚的,这对我们都不公平。”

他轻柔的搂住了鲁曼的肩膀,鲁曼从中获得了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与林北不再有任何关系的力量。

她可以成为力量本身。

“你没必要道歉,”鲁曼说,“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人逼着我非得爱上你,非得和你上床。”

鲁曼的心静如止水,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可辨。

“我想用孩子拴住你的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他是无辜的,阿曼,你可以成为一个好母亲,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母亲,但我未必就能是个好父亲……”

“我会的。”鲁曼说。

一小段沉默过后,林北的最后一句话结束了他们的最后一个晚上,也结束了他们相恋几年的感情。

“有些男人是游走的鸳鸯,不会为谁停留,也不会带给谁长久。不要爱上这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