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奖励

永不熄灭的火 静谷 8931 字 2024-05-17

韩文义的母亲也说:“志远喝不了,就不逼他喝了。你会喝,你自己喝,这也不是外人,你到这像自己家一样,要喝好了。”

刘酒癫说:“我到这还见外?我自己喝。”说着,自斟自饮起来。

韩文义的母亲给高志远盛了一碗黄橙橙的小米饭,高志远吃着饭,陪着他,说着话,吃着菜。他尝了尝血肠,细腻舒滑,肥而不腻,清爽可口,是很有味道。便说:“刘哥这血肠灌得比肉还好吃呢!”

韩文义的母亲也说:“你刘哥灌的血肠可是出了名的好吃。”她一边说着,一边夹了块肉放在高志远的碗里,又说:“你们吃肉啊!”

刘酒癫说:“我各家杀猪,没少吃了肉,志远兄弟吃啊。”

刘酒癫不光是酒癫,自斟自饮,大半瓶酒就喝了进去,说道:“韩婶,给我盛饭吧,我喝好了。”

韩文义的母亲说:“再喝点儿吧?”

“喝好了,我到刘婶家就像自己家一样,喝好就行。”

韩文义的母亲说:“那我就实在的了,给你盛饭了。”说着,给他盛了一碗饭。

他们吃完饭,韩文义还没回来,他俩便回家了。

这十天的复习时间,扫盲又掀起了一个,出现很多新奇的事。有夫妻齐上阵的,一家子两口子都上夜校的,夫妻俩一起学习,你考我,我考你,看谁写得多,看谁写得扎实;有母女或父子齐上阵的,这时正值学生放假,母亲或父亲便让孩子当老师,让孩子考她(他)……总之,人人努力,个个刻苦,挖掘一切潜力,发挥最大的能量,都加紧复习,准备考个好成绩。

程队长见了高志远说道:“你小子的法儿真灵!你把三四十岁的大妇女和大老爷们治得像小学生迎接期末考试似的刻苦学习,我真服了你了。”

高志远笑着:“这不是我治的,是社员有这样的学习热情,我不过就是烧把火而已。”

“你这把火烧得可准时,别人怎么就烧不了这把火呢!”

“我这把火还不是有你这坚强的后盾,不然,我也烧不起来啊。”

程队长笑着看着高志远,若有所思地说:“这干活和干活可真不一样,会干的干得得心应手,保证成功;不会干的瞎费力气,是劳而无功。你小子这一鼓动,我看得有多少人就得准备多少奖了,这成了全民皆奖了。”

“那你不才高兴吗?你不就要的是全体都扫除文盲吗?”

“高兴,高兴!要不我怎么说得好好感谢你呢,你可为扫盲工作立了大功了。按理说最应该好好奖励奖励你了。”

高志远笑着说:“全体社员都扫除了文盲,这不是给我最大的奖励吗?”

程队长也呵呵笑着说:“也对,什么奖励也没这奖励大!”

复习十天,转眼即过,二十日晚上,开始考试。高志远念听写的字,程队长和韩文义监考。课桌都拉得距离尽量远一点儿,社员写完字都用本子盖上。一百个字,不到十分钟听写完了,程队长和韩文义收上了卷子,高志远当堂批卷。每批完一张,韩文义便登记上并读出谁多少分。大部分批完,都在八十分以上,九十分以上的居多。

社员们纷纷议论着:“这不都获奖了吗?””连刘酒癫都得九十分了!”……

高志远都批完,只有两人没达八十分,除此都达八十分以上。得八十分以上的皆大欢喜,没得八十分的那两个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时,程队长说:“全班就两人没达八十分,但也七十多分了,生产队也不在乎这两个人的奖,就来个皆大欢喜,都获奖。但有个前提条件,你们两个得补考,就是过了年后,再补考一次,达八十分以上,再把奖发给你们。大家说这样行不行?”

大家立即说:“行。”

程队长又说:“生产队说话得算数,说奖八十分以上,就得奖八十分以上的。但是,学生考试不及格还允许补考呢,我们也一样,你这次考差点儿,再努努力呗,争取补考考好了,也一样得奖。”

高志远接着说道:“这次考试,在大家的刻苦努力下,取得很好的成绩。九十分以上的31人,最高分是魏金花100分,一个字没错,程凤荣和纪静雯都得了98分,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她们表示祝贺!”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热烈地鼓起掌来。

高志远又接着说:“八十分以上的13人,七十分以上2人。刚才程队长已表态了,这次都奖励,没达八十分的,也七十多分,只几字只差,努努力,下次补考一定能达八十分以上。下面,我把卷子发下去,我把考这一百个字写在黑板上,你写错或没写上哪个字,就把它改过来或填上。再在你的本子上练习这些字,争取写会了。另外,在你的卷子顶上,写上你想要的书的名字,不会写的找旁边的人告诉写上,再交上来。明天就按大家写的书名去买书,奖给大家。”

韩文义发卷子,高志远在黑板上写那一百个字,大家便嘁嘁喳喳地改起卷子来。

韩文义发到潘木匠的卷子,调侃道:“你这回也牛逼了!86分,名副其实的获奖了!”

潘木匠自诩地说道:“牛逼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这得证明你大叔宝刀不老!”

大家改完卷子,便交了上来。高志远统计一下大家写的书名:《岳飞传》、《杨家将》、《烈火金钢》、《林海雪原》、《呼家将》、《包公案》、……果然,和他读书的兴趣不一样,古典的忠孝礼义的书居多,这也正是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优秀传统之作。

第二天,他便赶上牛车,去镇上书店去买书。因为那时候,全村还没一辆自行车,四、五十本书,背不动,只能赶上车去买。他到了书店,把牛拴在门前的木杆上,走进屋。

书店不大,只有两间房,但四周的书架上却摆得满满的书,中间的案子上也摆满了书,显得很丰富。靠窗放一张办公桌,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看书。

那姑娘见高志远进来,露出奇怪的眼神:像是说这是书店,不是商店,你走错屋了吧?

高志远看着姑娘奇怪的眼神,也暗想,这里看来是很少有人光顾。他看着那书架上的标签,分门别类地写着:马列著作类,政治类,文学类地……,文学类里又分:古代小说,现代小说,散文……他不禁暗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欣赏着书,心中立即充满既亲切又陌生的感觉。在县城读中学六年,他逛了多少回书店啊!记得他每个周末都要到县里的“新华书店”去看看,看看又有什么新书,即便不买,翻着看看,心里也无比欣慰。他认准周末改善生活的那顿馒头和肉菜不吃,吃早晨多买留下来的米饭,也省出钱来买他喜欢的爱不释手的书。他家生活很困难,父亲供他读书不容易,所以,他从不乱花钱,买书的钱都是他节省下来的……这是回来半年多,头一次进书店,感慨良多。

那姑娘看他认真地翻看着书,知道他不是逛商店是来买书的,便走上前来,热情地说:“同志,你想买什么书?”

高志远说:“我先看看。”他大致地浏览了一下,社员们写的那些书基本都有,他便把写有书名的纸拿出来,照着书名去找书。

那姑娘看了看他记书名的纸,满脸惊讶,不禁脱口说道:“你买这么多书?”

高志远笑道:“是啊。”又开玩笑道,“不行吗?”

“行,行。”姑娘眉开眼笑地疑惑地问,“你怎么买这么多书?”

高志远笑着逗她:“你没见一个人买这么多书的吧?”

“没见过,这书店很少有人来买书,你一进屋,我还以为你买东西走错了门了呢。”姑娘直爽地说着,也帮高志远找起书来。一边找一边仍问,“你怎么买这么多书?”

高志远仍逗她道:“我想在村里办个图书馆啊。”

姑娘信以为真地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我们书店就有伴了。”她又说,“你知道吗,全镇就这么一个书店,还没人买书呢。我倒是轻快了,整天在这坐着,可那也够闷的。好在,我喜欢读书,喜欢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她忽然停住,可能觉得自己对不认不识的人说起来就没完不好意思了。

高志远也看出来,姑娘虽在书店工作,是很轻快的活,但也够寂寞的,所以,见了他买那么多书,有得遇知音之感,才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很喜欢这姑娘的开朗乐观,便说道:“我也喜欢读书,不然,怎么会买这么多书呢。”他看到姑娘那满脸的纯真,便说,“实不相瞒,不是我建图书馆,是我变相地建图书馆。”

姑娘更疑惑了,满脸疑问地说:“什么不是你建图书馆是你变相地建图书馆?赶上饶口令了,把我都饶糊涂了。”

高志远说:“我是红山大队五队的,今冬不是全公社都大搞扫盲运动吗?我们队今冬也忙着扫盲……”

姑娘听了,忙插嘴道:“我听刘宣委在会上说过,说全公社顶数你们队扫盲运动搞得好,说还要组织全公社各队都去你们队参观呢。说是县高中一位毕业生回队教夜校呢,教得可好了……”她又疑惑地看着高志远,兴奋地说,“你不是那夜校的老师吧?”

高志远笑了,说:“你看我像吗?”

“像,像。”她情不自禁地说,“像一个高中生,就是黑点儿。”说完,她兀自地笑了起来。

高志远说:“我是地地道道地农民,能不黑吗?”

“哎呀,你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窗户口吹喇叭——名声在外啊,全公社都知道你们队夜校搞得好,说社员真得都扫除文盲了。”她还稚气的脸上兴奋得像一朵花儿。

高志远被这姑娘的诚实率直所感动,说:“十里地没准信,你别听人们瞎传,我们队也一般。”

“你是姓高吧?叫什么名字来,我没记住。”

高志远只得说:“我叫高志远。”他又礼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爽快地答道:“我叫黄莹,是晶莹的莹,可人们都叫我‘黄莺’。”

“黄莺很适合你,你的声音清脆甜美,很像黄莺。”

“人们也这么说,叫就叫吧,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吗?”她又看着高志远说,“你还没告诉我什么变相图书馆是怎么回事呢?”

高志远只得把夜校考试奖励的事情说给她,最后说:“奖励了社员四十多本书,全村互相传换着看,不就是变相图书馆了吗?”

黄莹高兴地说:“你真有办法!怪不得你们夜校搞得好呢!”

他俩一边说着话,一边找着图书,纸上记的书店没有的图书,高志远要买本别的图书代替。

黄莹说:“不用代替,我把书名记下来,去县新华书店给你进,就晚几天的事。”

高志远想既然有的人想要那本书,一定是一心想要的,换一本怎么也没有他想要的那本好。再说,看黄莹那么热心帮忙,也就答应了。

应该买46本书,缺了9本,便先买了37本,高志远和黄莹结了账。黄莹找了个纸箱子,把书装好。她忽然说:“高老师,你能不能等一会儿走,你们队买这么多图书可值得在全公社宣传推广啊,我找刘宣委让他亲自来看看。”

高志远平淡地说:“不用了,这是为了扫盲,没什么值得宣传的。”

黄莹听了,有些惋惜地说:“那好吧,我好好向刘宣委汇报汇报。”

高志远把纸箱搬到车上,向黄莹说,“我走了。你什么时间进回书来,给我们大队捎个信去,我就来拿。”

黄莹非常热情地说:“你有时间到公社来,可到书店来啊。”

高志远说:“我来公社一定来书店。”说完,便赶着牛车走了。

晚上上课,他把那37本书,按名单上写的发了下去,没发着的,他说:“没发着的,是书店里没有,书店答应到县给进去,过几天就会来。来了我去拿回来再给大家发。”

得到自己想要的书的人兴高采烈,像宝贝似的翻看着;没得到的,知道过几天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书,心里也很高兴。

发完书,高志远便开始上课,依然接着学春联……

转眼之间,到了新年。

高志远回顾回来这半年,觉得既是充实的,也是郁闷的。充实的是他如痴如醉地沉浸在马列的著作里,一个一个地解答着心中的疑惑,一个一个地辛苦地也快乐地爬着哲学的山峰,让他暗淡的心里透进了一丝亮光,明白了不少道理。另外,夜校学习也如火如荼,社员们的扫盲任务即将完成,虽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他那空虚的心灵多少有些慰藉。郁闷的是他如行在漫漫的黑夜,虽多少透进了些亮光,看到些希望,但仍不知道这漫漫黑夜有多长,仍有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来到过年,生产队给每口人分了6斤白面,三斤猪肉,算是过年了。因为个人家都养不起猪,生产队有养猪场,每到逢年过节杀几口猪,给社员们分点儿肉。对于一年见不到油星吃糠咽菜的人们来说,吃一顿白面馒头见到两片猪肉,那种心情是现在的人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的幸福。

那时赶年集,只花个十元八元钱就够了,现在听听像是笑话。可那是真的。赶年集需要买两张红纸写春联,每张一角钱;买十张八张烧纸,上坟用,每张四分钱;买三五张黄表,每张五分钱;买“天地爷””灶王爷”每张二角钱,没钱的可以不买,过年用黄表写个“牌位”供上即可;买小鞭一挂,四、五角钱,留年五更放的;买“二踢脚(双响)”十个八个,每个五分钱,留作初一十五烧香放的;买二斤酒,每斤一元多钱;买二斤糖,每斤七、八角钱;……这就基本算是办齐年货了,你算算花多少钱?是不是有十元八元就够了。

不过那时候十元八元钱也不好挣呢!高志远回家那年生产队每个劳动日值是四角五分钱,秋天最累的割地每天才挣八分工,十分工合一个劳动日。那就是干最累最重的活计,每天才挣三角多钱,要干一个多月,才挣十元八元钱,你想想多不容易啊!

那年高志远和父亲挣了三百多个劳动日,除去口粮钱和平时借的钱,净分六十二元八角钱。那在当时是分钱的大户了,有一多半孩子多劳动力少的人家,一分钱没分,还欠生产队的钱,当时叫“三角债”。

过了腊月二十三,就有人找高志远写春联,因为,全村四、五十户人家,只有小学校张老师和他写春联,去晚了挤不上。他俩年年得写四、五天才能写完,那时的春联不像现在这么少,门口一贴就行了。那时,除了门口贴外,还有“天地爷”、“灶王爷”、保家仙、菩萨……各路仙家都得贴。还有车对、庙对、井对,这是家家都贴的。还有“出门见喜”、“抬头见喜”和“肥猪满圈””鸡鸭满圈”……这还不算,屋里的坛坛罐罐、缸缸柜柜等都得贴上“福”字,就连牛马羊的脑袋上都得贴上“福”字。窄小的庙门两旁,年年春联得粘好几层,井台的栏杆上更是贴得通红。……。每家就买两张红纸,有的家还只买一张,可春联都是那些。得把红纸裁成窄窄的条儿,将就着够用。

高志远已把各种春联都熟记在心,既不用想词,也不用讲究字写得好坏,只是不停地写。不过,有时也有不会写的春联,保管老黎大叔是皮匠,他要给他们皮匠供奉的祖师爷白皮先师写副春联,高志远一下子蒙了:还从来没写过这样的春联。神仙的春联又不是随便编的,编错了,让神仙怪罪了呢?好在,村里张老师那里有本手抄的春联本,上面各类春联都有,他便去那里查找。可是从头查到尾,也没有白皮先师的春联,但是有“其他仙家春联”,那就是各路仙人都可以用的,他选了一副:“炼就长生体,养成不老身。”,回来给他写了。写着,他也在想,这不就是恭维神仙的话吗?这样的话,我也会编,以后再有仙家春联,也不会难倒我了。

写春联一直写到过年,从早晨吃完饭,一写到晚上十多点钟,写得两只肩膀发酸胳膊生痛。甚至大年三十,还有人来,说落下什么什么春联了,还得补写。写春联一忙六、七天,天天人来人往,屋里挤得满满的,炕上,柜上,箱子上……都放满的春联。因为一家的写好了,得晾干才能拿走,他家还没晾干,下一家又写出来了。屋里乱得像猪窝,好在,父亲的脾气好,不但不烦,还尽量腾出地方来,帮着晾春联。

好在高志远家不用忙年,就他们俩大男人,不用做新衣服,添鞋袜什么的。父亲只在年跟发三斤四斤面,蒸一锅馒头,年三十给神仙上供用。剩下的白面还得留着来人去起时好用。他们过年能吃上白生生的馒头,也是沾了神仙的光。

过年,夜校放十天假,从腊月二十五放到正月初五,初六上课。高志远写春联一忙到年三十,过了年才算休息。

初一早晨,农民都有迎喜神的风俗,年五更即便玩一宿的,初一早晨也要早早地迎喜神。因为,迎了喜神就会让你一年喜事连连,谁愿错过这样的好时机。所谓迎喜神,就是按“灶王爷”上写的喜神在什么方向,人们早晨便向什么方向走,走一段路,就算把喜神迎回家了。那年,“灶王爷”上写着喜神在东方,村里人早早地都起来,出了村子,便向东方走去,走一会儿便都回去了。高志远也向东方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道路边、野地里,树林间……有很多的牛马粪,先还奇怪,很少见这么多的粪,后一想,是过年了,人们都忙着玩了,谁也不起早捡粪了,所以,才这么多粪。他不禁暗想,这不正是捡粪的好机会吗?他喜不自禁,吃完早饭,他便套上一辆牛车。保管黎大叔奇怪地问他:“套车做什么去?”

他说:“捡粪去。”

老黎大叔笑呵呵地说:“大过年的,人家都歇歇了,你还不歇着?”

高志远笑着说:“这过年吃好的喝好的,干点儿活消化消化食更好。”

老黎大叔笑着说:“真是勤快小伙子,过年都不歇着。”

他从初一到初五,每天去野外就能捡一车粪,平日起五更背着篓子跑十来里路才能捡一篓子粪,这多划算啊,像是巧来的。可社员们就是怪,即便这几天这么多粪,为了过年,谁也不去捡。高志远暗想:农村的一个风俗一旦形成习惯,要改就难了,习惯的力量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