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夜校又开始上课,高志远向大家说:“正月末公社要下来验收,所以,我们必须得抓紧这一个月的时间,争取完成扫盲任务。我们现在还学习春联,正月十五进行春联比赛。经过和生产队队委会研究决定,比赛分两批进行:一批是扫盲对象,一批是村里初中、高小毕业生。比赛规则不再比谁说的春联多,因为比谁说的春联多,得两两对决,如果实行陶汰赛,会埋没高手;如果实行循环赛,四、五十人又循环不起;而比谁写的春联多,只一场比赛就能决定胜负。我们当堂发纸,当堂写,当堂交卷,当堂评比,谁写的春联多,谁就是冠军。今天晚上,我们还学春联,仍是春联,第一副上联是:盛世春光年年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着:
春联:
盛世春光年年好
繁华佳节处处新
藏龙卧虎灵秀地
万紫千红锦绣春
写完,他又说:“今天的生字是:盛繁佳藏卧紫锦绣,下面,我们就开始写生字,写会以后,写春联,争取把春联记住,并且会写。我们上课的学员,你真能把我们学的春联都记住并且都会写了,春联比赛你就有希望得冠军。”
社员们虽这是新年后的第一堂课,但由于已养成课堂学习的习惯,所以,大家又和以前一样刻苦学习起来。
下课回家的路上,韩文义向高志远说:“这年也过了,节也过了,你怎么还学春联?”
高志远笑着说:“我这是查缺补漏呢。”
韩文义不解地问:“查什么缺补什么漏?”
“按照扫盲标准的那一千个字,我们有些字还没学到,学别的内容也很难学到那些字。而编春联,就可以把那些字编到春联里,就很容易学到了。如今晚学的那‘盛繁佳藏卧紫锦绣’,就是这样的字。”
韩文义道:“你是真有办法,什么事都难不倒你!那我正有个事,得请你出主意。”
高志远说:“有什么事把你难住了?难住你的事,我怕也解决不了。”
韩文义忙说:“你能解决,我发现就没有难住你的事。这得说去年了,说搞春联比赛分两批,扫盲对象是一批,不是扫盲对象是一批。我把这消息和一些初中、高小毕业的小年青说了,他们不感兴趣,有的说:‘那有什么可参加的,还不如玩玩呢。’有的干脆就说不参加,你说这很好个事,到时候如果没人参加,比不成多可惜。你帮我想想法呗,看怎么才能让他们参加?”
高志远笑着说:“参加不参加是他们的自由,他们不参加,我有什么办法?”
“行了,你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你就帮我想想法吧?”
高志远仍笑着说:“你参加,胡国栋参加,你再让黎巧芝参加,有你们三个人参加,正好一、二、三名,不就得了。”
韩文义着急地说:“你竟想那美事!那程队长精得眼睫毛都是空空的,就三个人他让你比赛,还不给你取消了。怎么也得动员十个二十个的参加,才能比赛。”
高志远说:“那怎么办呢?”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发动群众呗……”
“怎样发动群众?”
高志远若有所思地说:“你发动能让小青年参加的群众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如潘友祥和唐桂兰,你就找老潘木匠大叔,他那么爱学习那么上进,他也不允许儿子媳妇不上进,让他做他俩的工作,比你做强多了。潘木匠大叔还参加呢,儿子媳妇不参加,他能让他们吗?再有,像黎永和的媳妇,你让巧芝去做她的工作,她一个小姑子,连说带闹地也能把她嫂子拉来,那她哥哥自然而然也就跟着参加了。你就是找能让他们参加的人去说服他们,不就说动了吗?”
韩文义高兴地说:“我知道你就有办法嘛!好,我就按你说的法去做。那刘月芬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必须完成任务!”
高志远笑着:“我这不成了作茧自缚了吗?”
韩文义也得意地说:“谁让你跟她好来呢?她可是最听你的,她对你来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下个令,她就一定参加。”
“行了,我可没那么大的威力,我尽量吧。”
韩文义笑着:“不是尽量,是一定。”
他俩说着话,已到韩文义家,他说:“明天见。”便回去了。
高志远回到家,写完日记,又读了一会儿《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便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韩文义去黎巧芝家的院外,把给黎巧芝写好的信放进墙窟窿里,把墙头上的石头拿下来堵上窟窿。他并没有像往日一样走开,而是走到对着院门离院较远的别人不易觉察的地方,来回踱着步,等了起来。因为,他俩写信已有了规律,基本是隔一天一封信,今天该巧芝拿信了。他想等她出来拿信,和她说说让她说服她哥嫂参加比赛的事。
时节已过了立春,虽说春天来到了,可对塞北来说,还是冰天雪地的寒冬。小村很静谧,村里很少有人走动,这让他等着多少有些放心。可等了一会儿,他虽然穿着棉衣棉裤,戴着狗皮帽子,但仍觉得很冷。他焦急地观察着屋门,却一点儿动静没有。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他想走吧,反正信里都说了,等她回信再说吧。可却挪不动腿,她家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他像一粒小小的铁粉,被紧紧的吸住。他奇怪这是为什么?想想是因为已很长时间没见到巧芝了,虽然天天通信,可毕竟和见面不同。她那皎好的面容,那甜美的笑,那调皮的眼神……总在他脑海里转,他想再冷,也要坚持等她出来。因为按规律,她一定会出来拿信的。村里没人走动,他便用力地踱着脚,觉得暖和些。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黎巧芝家屋门开了,黎巧芝轻盈地走了出来,他的心也立时跳到嗓子眼,他兴奋地快步走了过去。黎巧芝开了大门,一见韩文义,又惊又喜,惊呼:“你怎么在这?”
韩文义把手指放在嘴上,轻声说:“小点儿声。我知道你一准出来拿信,就专门等你的。”
黎巧芝娇嗔地说:“这么冷的天,冻得很吧?”
韩文义笑着:“想着能见着你,再冷也不觉冷了。”
“去你的,至于大冷的天,在外面冻着吗?”
韩文义看着黎巧芝说:“不是太想你吗?”说完又小声问,“你不想我吗?”
黎巧芝羞红了脸说:“能不想吗?”
韩文义见四周没人,拉着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天天想你。”
黎巧芝慌忙扯回手,四顾看了看,没有人,才放心地说:“让人看见?”
韩文义怕有人来,忙说:“我见你是有件事要和你说,我这信里已写了……”他指了指墙窟窿里的信,又说,“你一定要说服你哥哥嫂了参加春联比赛,这个任务你必须完成。”
黎巧芝看着他,故意说:“我要不完成呢?”
“不完成,我就……”他做了个使坏的姿式。
黎巧芝不屑地撇了他一嘴,从墙窟窿里拿出信来,装进兜里,说:“你走吧,我爸爸去保管库了,别上他回来遇见你。”
韩文义听她爸爸去保管库了,像听到了晴天的一声霹雳,惊恐地朝保管库方向看了看,说:“那我走了,你必须完成任务。明天写信告诉我,明天我来拿信。”说完忙转身匆匆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黎巧芝家院外,那墙窟窿里果然有信,他取了信,急忙回到家,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文义哥:
你说你背诵默写二十多首春联了,我可没你那能耐,我背了不到十首,不过我会努力的。
你布置给我的另一个任务,让我说服我哥哥和嫂子参加春联比赛,我完成了,他们已答应参加比赛。可是,他们没有春联本,麻烦你还得抄一份给他们。不过,你这次不用抄那么多,抄三十副二十副的就可以了,多了,他们也背不下来。
祝你快乐开心!
他看完信,折叠好,放在一个专门装信的纸箱里,便急匆匆地去了高志远家。
高志远正在家编春联,见他来了,招呼他炕上坐。他坐在炕沿边说道:“我还得抄一份春联……”
高志远说:“你还抄做什么用?”
韩文义高兴地说:“我按你说的法儿做了,让巧芝去说服她哥嫂,果然成功了。她哥哥嫂子都答应参加比赛。你说这就怪了,我和她哥哥去山上背柴禾,我费尽了口舌劝他参加比赛,他一口八个不参加,说背不会,不去丢那人。你说他妹妹一劝他,就参加了,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高志远说:“不是一物降一物,是信任,他信任你,就听你的话;他不信任你,就不听你的话。”
韩志远想了想,说:“也对,我信任你,就听你的话,连你教夜校,我都跟你混去。”他停了停,又说,“这不,作茧自缚,她哥嫂没有春联本,没什么背的,让我再给他们抄一份,不过,这次不用抄那么多,说抄二、三十副就行,多了,他们也背不下来。”说着,便从高志远的书箱子里找出几张纸来,把高志远的《春联本》打开,坐在炕沿,就着桌子,抄起来。
高志远对照扫盲标准的那一千字和他们学过的生字表,看哪些字还没学到,他就编春联。编春联也不是很容易的事,也得动一番脑筋,尤其是春联里必须得用上那些字,就更费脑子了。如“博“字,他们还没学到,要用博字编春联,只能用“渊博“或“博学“,从而想到博学多才,那么与博学多才相对的……想了半晌,想到勤俭持家,又从春联的角度想怎样把它们联合起来。好在他经常写春联,从脑海里的春联里想到“兴伟业””展宏图“,便连起来:
勤俭持家兴伟业
博学多才展宏图
再如“棋“字,与棋字相联的词是琴棋书画,与琴棋书画相对的是纸墨笔砚,纸墨笔砚是文房四宝,琴棋书画是高雅的艺术。想来想去,想到:
笔墨纸砚房中宝
琴棋书画座中春
……
他苦苦思索着,穷思冥想着,编了几副春联,已觉得头昏脑胀……
韩文义抄了一阵儿,看高志远眉头紧锁,便说:“你想什么呢?”
高志远说:“我在编春联。”
韩文义听了,便凑上去看,看到高志远编的春联,赞赏道:“你读的书多,学问高,自己编的春联,也赶上《春联本》上的春联了。”
高志远谦逊地说:“我这是胡编,按照春联的要求,那得词性相同、结构一致;平仄对应、音韵协调;内容相关、意境完美……”
韩文义瞪着疑惑地眼睛插嘴道:“什么词性,结构啊,我听不懂。”
高志远这才想到一时兴起讲到春联的格式要求,而忘了听话的对象,讲这些,韩文义哪能听懂呢?便又说:“春联要求上下联的词性一样,就是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实字对实字,虚字对虚字。比如‘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迎新春’的上下联里,‘爆竹’对‘梅花’,都是名词;‘声声’对‘点点’都是量词;‘辞’对‘迎’,都是动词;‘新’对‘旧’,都是形容词;‘岁’对‘春’,都是名词。”
韩文义有些明白似地说:“什么词我不懂,这些日子我背春联觉得上下联的话都得一个样子。如‘迎新春’对着‘庆佳节’;‘四海’对着‘五湖’;‘家家’对着‘户户’……”
高志远高兴地说道:“你虽不懂其中的规律,但你已悟出其中的道理。春联就是上下联要相对应,明末清初著名戏曲家李渔,号笠翁,写了一本《笠翁对韵》,按韵分编,虚实应对,声韵协调,琅琅上口,对编春联写诗很有帮助……”
韩文义着急地问:“你有那本书吗?”
“有啊,就在书箱里。”说着,他便去书箱里翻找,立即把《笠翁对韵》拿了出来,给了韩文义。
韩文义看着《笠翁对韵》说:“就这么一本小书,我原来看到了,没稀得看。”说着,翻看起来。嘴里嘟嘟囔囔读着,“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他高兴地向高志远说道,“说得真好,有点像我们哨人的荤段子。你听四大小是苍蝇肝,蚊子胆,蚂蚁腰子,跳蚤眼;四不摸是蝎子尾,马蜂窝,老虎屁股,烧红的锅。是不是有点一样?”
高志远说:“是一样,也得讲究对仗,词性也得相同,像四大小的苍蝇、蚊子、蚂蚁、跳蚤,都是名词,而且还都是非常小的昆虫;肝、胆、肾、眼也都是名词,而且是昆虫的器官。所以,你们说的荤段子不但词性相同,而且颜色还相同性质相同,还得讲究诙谐幽默。如四大小,那小的东西太多了,你不能随便说,得说得恰如其分,雅俗共赏,还得逗人发笑。所以,这荤段子更不好编。”
韩文义高兴地说:“叫你这么一说,荤段子比诗比春联还高雅呢?”
高志远说:“不能说比诗比春联还高雅,诗和春联也是很高雅的艺术。”他想了想说,“你看有这样一副春联……”说着,他在纸上写上,“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你看有意思吧?”
韩文义看着,如坠五里云中,说:“这是什么春联啊?”
高志远说道:“这副对联里的‘朝’字。可读第二声:潮,是涨潮的潮;也可读第一声:朝,是早上的意思。所以,‘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可读成‘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那么下一联里的‘长’可读第二声:常,是经常的意思;也可读第三声:涨,是飞涨的意思。那么下联可读‘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合起来,这副春联看似一样字,读起来去不同,声韵协调,琅琅上口……”他说着,读了一遍。
韩文义看着想着念着:“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他连三叠四地读了好几遍,高兴地说,“真有意思,对联有这么多的讲究!”
高志远笑着说:“说清朝有一年,乾隆皇帝南巡,来到了江苏省。这一天,他路过的一个城镇叫通州。这时,乾隆皇帝忽然想起了北京城附近也有个地方叫通州。他一下想了个上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这个上联用‘南’、‘北’、‘通’、‘州’四个字重复组成,想得十分巧妙。他叫身边的大臣们来对,大臣们听了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出来。还是纪晓岚聪明,他一眼看见了街头上挂着‘当’字大招牌的当铺,马上想出了下联: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与上联对得十分工整。也是由四个字:‘东’、‘西’、‘当’、‘铺’,重复组成。”
韩文义听着,羡慕地说道:“一个对联,还有这么多的学问,中华的文化太深奥了。”他收起抄春联的纸,说,“我已抄二十多副了,拿去让他们背,不够背的我再来抄。我回家得看《笠翁对韵》去了,让你说的,我都心痒难挨了!”
高志远又从书箱里找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来,递给韩文义,说:“你这两本书对照读,就体会更深了。”
韩文义拿了起来,高兴地回家了。
正月初十,高志远吃完早饭,他便赶忙担上水桶给孔大伯去送水,这已成了习惯,每到送水的日子,他吃完早饭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孔大伯送水,怕一会儿忙忘了。他担着一担水正往孔大伯家走,遇上迎面而来的程队长。
程队长说道:“你怎么又给老五保送水去?”
高志远只得应付道:“轮到我给他担水了。”
“头几天我看你给他担水去了,这才几天又轮到你了?”
高志远只得想词应付道:“头几天我是替人担的。”
“行了,老五保都和我说了,说这一冬天都是你给他担的水,你小子是真正的无名英雄!明天,开社员大会,我让村里的年轻人都向你学习学习,那我们村该搞得多好啊!”
高志远一听急了,忙说:“你可别这样,就担两担水,也就是少待一会儿,可没什么值得学习的!这么点儿小事,你要一宣传,那赶上臊我皮了!你快手下留情,让我安静两天吧!”
程队长仍说:“这么点儿小事,别人怎么不做呢?有的人,老五保三趟两趟找还不担呢,你一担就是一冬天,这能是小事吗?这回不能依着你,肉不能埋在饭碗里吃了,做了好事,怎么也得让大家知道知道。这不光是表扬你,也是对大家的一个激励。”
“你要真那样做,我明天就不敢再给他担水了,就担两担水,像图名图利似的。”高志远真得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