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奖励

永不熄灭的火 静谷 8931 字 2024-05-17

高志远到了程队长家,程队长正在扫院子,见高志远来了,忙热情地招呼他进屋,说:“你今天怎么闲在了?快进屋。”

他俩走进屋,程队长的妻子柳桂云正在炕上做针线活,见高志远来了,一边热情地说:“志远来了,快炕上坐。”一边下地给他沏茶。

高志远坐在炕边,程队长也挨他坐了,说道:“你来是有事吧?”

高志远也不推辞,开门见山地笑着说道:“是有事,来请示你。”

程队长也笑着说:“请示什么,你是来指导我来了。”

高志远忙说:“那可不敢。”

“不敢什么?”程队长真诚地说,“你教夜校这些日子,我可跟你没少学了东西。别看就是教个夜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的工作方法,像如何发动群众,如何激发大家的积极性等等,都是值得我学习的。尤其你的奉献精神,更是大家都佩服的。我这可不是吹捧你,我真得向你学习。”

高志远忙说:“你这样说,我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你再给我戴高帽,我一会连屋也出不去了。夜校有了点儿成绩,那哪是我的功劳啊,那是全体社员的共同努力,是生产队的大力支持,不然的话,什么成绩也取得不了。”

程队长又说:“扫盲是生产队的政治任务,生产队支持还不是应该的!你有什么需要生产队支持的,你就敞开说,生产队一定大力支持。”

高志远听了这句话,便兴奋地说:“正是有件事,想请生产队支持。”

程队长侃快地说:“你说吧,什么事?”

“这不到了年末了吗,我算了算,社员们已学了八百多字,过了年再学一个正月,就能完成任务了。学是学了,如何巩固是大事。我虽每天都复习前七天的生字,可再以前的怕也忘了,所以,我想年前再考一次试……”

程队长立即说:“那就考吧,前三名生产队还给奖励。”

高志远笑道:“这次考试,我不想像上次考试那样,只奖励前三名。因为只奖励前三名,有很多人知道也考不了前三名,学习的积极性就不会高,所以,这次想改改方式。”

“改什么方式?”

“想奖励80分以上的。”

程队长一惊:“那得奖励多少人?上次考80分以上的是多少人?”

高志远笑着:“上次80分以上是40人……”

“那奖励40人!”程队长吃惊地说。

“是啊,猛一听,奖励的人是很多。可这有几层好处。一个是能鼓励大家的学习积极性,每人都好好努努力,就有可能考80分以上,就能受奖。这能形成大家都努力,共同提高的目的。还有是我们现在扫盲,只夜校学习那点儿东西,要真正达到巩固学习成果是有困难的。假如社员们都养成读书的习惯,那巩固住就很容易了。所以,我们这次奖励的人多些,每人奖励一本书,那就是为了巩固学习成果而给每人发的一本书。你如果发给每人一本书,让他看,那是强迫的被动的,他还不一定看。这次是奖励得的奖品,他一定珍惜,一定会看,这不正巩固了学习成果了吗?我也考虑到,奖励这么多人,生产队开支是大些,每本书按两三元算,也得一百多元钱,可如果花这一百多元钱,把我们费这么大劲的扫盲成果巩固住,不也值吗?还有,每人奖励一本书,他可不是就看那一本书,他看完了,可以互相传着看,那一个人就说不上看几本书了,每人如果都养成了读书习惯,那扫盲的成果不就真正的巩固住了吗?而且也不会走东家串西家,拉舌头扯簸箕,生产队不就少了很多纠纷,你这当队长的不也省了心了吗?再说,如果成年人都养成读书习惯,小青年们也会跟着读书了,不再整天打扑克,闲逛了,那该是多好的事啊!……”

程队长不等他说下去,忙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想好了也不会提出来的。这样的好事,花多少钱,生产队都大力支持,你的点子都是好点子,你就大胆地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高志远没想到程队长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便说:“那可谢谢程队长的大力支持!”

“你谢我什么,要谢也是我谢你,我代表生产队感谢你,代表广大社员感谢你!”

高志远高兴地说:“那我晚上就宣布了。”

“宣布吧,就按你说的去做。”

高志远从程队长家出来,心情无比畅亮,觉得天格外明亮,空气格外清凉,虽是寒冬,却像明媚的春天。

晚上上课,高志远便把这一消息向大家宣布了,最后他说:“我们已学了八百多字,考试的方法还是从其中选一百字,每个字一分,你对了八十个以上,就能得奖。这要按上次考试成绩,我们有四十人获奖,那如果这次大家更努力,可能更多人得奖。……”

魏金花说:“那要都达八十分以上呢,都得奖吗?”

没等高志远回答,程队长就说:“真要都八十分以上,那就都得奖。生产队还欢迎大家都得奖呢,那证明大家都学会了,我们的扫盲任务就能完成了。”

高志远又说:“我们考试时间订在腊月二十日,离现在还有十天,这十天是留给大家复习的时间。我也希望大家都好好努努力,争取每人都达八十分以上,都获奖。还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次奖品是一本图书,你如果获奖了,喜欢读什么书,你可以写上,如果书店能买到,就按你要的给你买回来。……”

不等他说完,潘木匠就插嘴道:“这可是好事,自己学着字,生产队还给买书看,真是做梦娶媳妇——上哪去找的好事!我这次也争取让生产队给买本书,和你们年轻人比试比试!”

程队长说:“听到了吗?老年人都和年轻人叫板了,你年轻轻的能让老年人超过去?”

大家都很兴奋,都跃跃欲试,都想一定好好努力,争取达八十分以上。即便上次没考八十分,也都七十多分,距八十分也就几分之差,这次好好努力,也能达八十分以上,所以,也都信心满满。

高志远很欣慰,他苦苦想到的办法,又可以去实现了。

一天,刚吃完早饭,韩文义就到高志远家,对高志远说:“我家今天杀猪,你得去帮忙,杀完了,我得去公社卖购猪去。”

高志远爽快地说:“行,我在家也没活。”说完,他俩便一起走了出去。

到了韩文义家,刘酒癫已来了,他腰里扎条帆布做的围裙,围裙已像是油布,黑得发亮。他手拎着一个布兜,里面是杀猪工具——一把一尺多长的尖刀,一条捅猪皮吹气用的“挺杖”,还有褪猪毛用的一块粗糙的搓石,灌猪血肠用的用瓶嘴做的漏斗……凡是杀猪用的工具一应俱全。因为,年年村里的猪都是他杀,由于杀得多了,他杀猪既快捷,收拾得又干净,他也不图什么,只图一顿好菜好酒,他的酒癫也就由此而得。

见他俩回来,刘酒癫就说:“动手吧,还得去公社卖购猪去呢。”

韩文义和高志远便去了猪圈,高志远一看,这是什么肥猪啊,虽不能说瘦骨嶙峋,但也不能说肥胖,和瘦猪差不了多少。他也知道,因为各家的吃粮都很紧缺,喂头购猪,生产队给些秕子,还必须得完成卖多少猪肉的购猪任务。但就那些秕子,根本就喂不起一头肥猪来,吃粮宽裕些的,自己家再搭些,能喂得胖些;吃粮紧缺的,根本喂不肥。喂头购猪,把必须完成的猪肉一卖,自己也剩不下什么。可那为什么还有人家喂购猪呢?因为,一是卖了购猪得些钱,能补贴生活家用;二是,即便剩不下肉,还能落个头蹄下水,这对当时一年都见不到油水的社员来说,也是难得的美馔佳肴了。

韩文义进了猪圈,一把扯住猪的后腿,猪奋力地向前挣,高文义也进圈扯住猪的另一条后腿,便把猪拽了出来。刘酒癫窜上前去扯住猪鬃猛地往一边一拽,把猪拽倒,一脚踏住,随即把猪的前后腿按在一起,从围裙的兜里扯出麻绳,牢牢实实地捆住。高志远看得呆了,没想到四十多岁的刘酒癫,有这么大劲,而且如此麻利快捷,真是杀猪杀多了,熟能生巧,扯,踏,捆只用了几分钟,就把个前蹿后跳的似狼如虎的猪捆个老老实实,只剩哼哼地份儿了。

他让韩文义在地上放上炕桌,他和韩文义一人抬着猪的一面,放在桌子上。让韩文义按着,让高志远拿来接血的盆,他便又用一根麻绳捆住猪嘴,又用一根木棍绕了一个劲儿,猪便连哼哼声也哼哼不出来了。他一手把猪头向后仰去,一手握刀,照准猪的咽喉处深深的扎了进去,猪奋力的挣扎着,他叫道:“接血。”,随即拔出刀,血如喷泉似的喷了出来,高志远赶忙用盆接住。

刘酒癫向高志远说:“用筷子搅着,不然就成块了。”

高志远按着刘酒癫的吩咐用筷子搅动着血盆,只一会儿,就流了大半盆子血。猪也极力的蹬了蹬腿,一动不动了。

高志远说:“刘哥,杀猪真快!”

刘酒癫也自豪地说:“杀常了,有经验了。你看这一刀,像是很简单,实际可不那么容易。你扎偏一点就扎坏气管,它一出气,血就脏了不能吃了。你得不歪不偏地顺着血管扎进去,一扎到心脏,血便很快地流出来,血尽自亡;如果扎不到心脏,那就得等一段时间,血才会流尽。你刘哥没什么能耐,就是会杀个猪。”

高志远说:“杀猪这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活,这也是个技术活,刘哥杀猪又快又干净,也是能人!”

韩文义也说:“我早就说过,各人一段艺嘛,刘哥杀猪,无师自通,技术一流,也是农村了不起的能人!”

刘酒癫说:“行了,两兄弟可别忽悠你傻哥哥来了,我知道这就是笨汉子活!来吧,咱们给猪褪毛。”说着,他们把猪抬到锅台垫着的板上,锅里水已烧开,刘酒癫用水葫芦往猪身上浇水,浇几下,用手拔拔猪毛,等拔下来了,就不再浇水,便用他准备的褪毛的石头搓,猪毛痛痛快快地掉了下来。等烫好的地方的猪毛褪净了,再用开水浇没褪毛的地方,再搓……如此几次,猪毛褪净,一个黑毛满身的脏兮兮的猪变成一个白白的猪了。他们又把猪抬到桌了上,刘酒癫在猪后腿上割个口子,用“挺杖”插进猪皮里去,前腿、后腿、猪头,猪尾……各处都能插到。高志远很奇怪,猪皮里像是空的,到处都能插到。插完,便用气管往口子里面打气,一个干瘪的瘦猪立即变成了一个又白又胖的肥猪。

高志远开玩笑地说:“要是猪真这么肥,就真成了肥猪了。”

刘酒癫道:“现在除了黎保管家能喂这么肥的猪,剩下可能一家也没有。”

高志远不解地问:“他家怎么能喂这么肥的猪呢?”

刘酒癫笑道:“小鸡尿尿——各有各道呗。”

刘酒癫不便深说,高志远也就识趣地不再深问。

刘酒癫在吹足了气的猪身上泼一层水,现正是三九寒天,泼上去的水,只一瞬间就变成了冰,刘酒癫便又用一块光滑的石头在猪身上搓。

高志远问:“这搓有什么用?”

“刚才用开水烫没褪掉的绒毛,趁冻一搓就都掉了。”

果然,他搓了一会儿,猪身上便干干净净地一根绒毛也没有了。他便让韩文义拿来一个大盆来接着,他在肚脐处用刀挑个口儿,用两个手指挑着,把刀刃朝上刀尖小心地伸进去,像割纸似的,“吱——”地挑到前胸,肚子立即割开一道大口子。他让韩文义把盆接好,两手伸进肚子里,只一捧,肝肠五脏拖拖拉拉的一大堆便进到盆里。他让韩文义把盆端进屋去。他手起刀落,在猪脖子上只一旋,两手抱住猪头一拧,猪头便活脱脱地掉了下来。他又在猪腿的蹄腕处一旋,便把猪蹄掰了下来。

他这才直起腰来说:“拿大秤来称称,看多少斤?够不够购猪任务?”

韩文义把早以准备好的生产队过粮食的大秤拿来了,刘酒癫在猪肚皮两边各割一道口子,用大秤的秤钩钩住,韩文义和高志远往起一抬,刘酒癫说:“86斤。你家的购猪任务是多少斤?”

韩文义说:“80斤。”

刘酒癫说:“那只能少少地割一条猪脖子。”说着,便在猪脖子上,薄薄地割下一窄条肉来,又说:“赶紧套车,去公社交购猪去吧。”

高志远心想,今天杀猪这么忙,为什么还非得今天去交购猪呢?便说:“明天交去不行吗?”

刘酒癫笑着说:“这就看出你是个书呆子了。明天交去,在家搁一宿就掉二三斤呢。”

韩文义便去了保管库套上牛车,把猪装进麻袋里,装车上,赶车去了公社。公社离生产队十六里路,赶牛车,慢悠悠的,来回也得五、六个小时。冬天的天短,回来也得黑天。

刘酒癫要倒猪胃倒猪肠子,灌血肠。韩文义的母亲忙着烧火煮菜,她向刘酒癫说:“你把割下来的那血脖子,割下些来,我好切切煮上。”

刘酒癫笑着说:“那通共不到五斤,你还煮什么肉啊?你辛辛苦苦喂一回猪,留你们娘俩过年包顿饺子吃吧。”

韩文义的母亲说道:“那怎么也得切上些,杀一回猪,杀猪菜里怎么也得搁上点儿肉啊!”

刘酒癫笑着说:“不用放肉,我灌的血肠就格外香,比肉还香呢。那一条肉你快留着过年吧。你家卖购猪了,生产队过年分肉也没你家的份了,怎么也得留块肉过年包顿饺子吃啊!”

韩文义的母亲不让,非得让切上一半,说:“这不还有猪头和猪蹄子呢吗?”

高志远听着看着,心里充满的感慨:杀一头猪,只剩二、三斤肉,和没杀猪有什么两样?农民啊,农民啊,真如潘木匠大叔唱的:

“农民苦,农民难,

柴米油盐都花钱,

大米白面很少见,

吃顿馒头算过年。

……”

刘酒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血肠灌完了,他笑着说:“现在杀猪好收拾,不用剔肉,脑袋一割,拉上交购猪去了,就剩灌灌血肠,就完事了。”

活儿干完,高志远要走,韩文义的母亲说:“你忙一上午了,怎么也得吃了杀猪菜再走啊!你文义哥回来早了,做中了咱们就吃。”

高志远只得留下,坐下来,和刘酒癫说话。他说道:“没想到刘哥杀猪的技术这么高,我刚才看到你两手往猪肚子里一掏,像变戏法似的那满满的一肚子肝肠五脏就都出来了。”

刘酒癫听高志远夸他,很得意,说道:“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隔行如隔山,你看我那么一掏,没费事就把肝肠五脏都掏出来了,实际可不那么简单。大肠与肛门连着呢,食道和气管与脖子的肉连着呢,我提前已把连着的肉都剔好了,所以,你才看那么简单一掏就都掏出来了。”他看着高志远又说,“这就像你教夜校,看社员现在认了很多字,像很简单,可你也是提前每天学几个,还得复习一个星期的字,你提前做了那些铺垫,社员才认了那么多字。”

高志远想他这比喻并不恰当,可他说得却有些道理,这也就是细节决定成败的道理。

刘酒癫又笑着说道:“兄弟,你教夜校,大家都听你的话,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高志远觉得他问得倒有点儿意思,就说:“不知道,刘哥说是什么原因?”

“社员不是有句话,叫‘眼见为实’吗,社员不听说得多好,只有亲眼见了才相信。你从小就读书,刚一回来就下庄稼地,社员们都寻思你受不了这苦呢?可是这半年下来,你割地,拉地,打场,扬场,扛口袋……样样都不比整天干活的社员差,大家从心里服你,觉得你是块好钢,所以,你说什么,大家才信服!”

高志远没想到还有这般道理,便说:“我做得照大家差远了,是乡亲们担待我。”

“嗬,你可不差,扬场那么脏累的活,你干了一秋天,就成了扬场的把式了,谁不佩服!说实在,我觉得我现在干庄稼地的活都赶不上你了。”

高志远忙说:“那刘哥可太谦虚了,我庄稼活照你可差远了,向你学习的地方多着哪!”

刘酒癫道:“我是个实在人,有啥说啥,不会耍嘴!要说嘴上的功夫,谁也比不上程队长,那可是竟捡大的吹!你说他吹出咱们村是文化村,说早就扫除文盲了,这不是瞪着眼说瞎话吗?这要不是你给他圆了这个锅,他说不上做多大的腊呢!你是有两下子,咱村那些大老娘们,是神人也治不了,可你把她们治得服服帖帖的,你还没训她们,也没哄她们,可你身上像有渗人毛似的,她们就听你的。”

高志远谦逊地说:“我知道,是大家抬举我。”

“不是抬举你,是你服人。”

他俩说着话,韩文义的母亲进屋说:“饭中了,菜也熬好了,先吃吧。”说着放上炕桌,端上一大碗杀猪菜——是猪肉、血肠熬白菜,拿上一瓶60度的白酒,放上两个盅子,说:“今天,志远陪清云喝点儿。”

高志远忙说:“我可喝不了酒。”又向刘清云说道,“刘哥,我实在喝不了,你就自己喝吧。到这,也别见外,你也够累的了,喝点儿酒,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