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时慢慢睁开眼,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在……啊,对了,他在江户,万事屋……
等等,他为什么在江户……?
他的脑子像是一架生锈的机器,艰难地运转着。
松阳……他好像上一秒还和松阳在一起,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十几年后的江户……等一下,他肚子上是什么……
银时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神乐躺在他肚子上,脑袋乱转。
“喂,起来啊神乐……呃……”好像缺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关于他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个不靠谱的大叔……
“你还好吗?”视线里忽然出现结野晴明那浅色的脑袋,“放心,暗天丸被封印了,然后——呃——”银时猛地坐起来,脑袋撞上他的脑袋,“嘶……你干什么!”
“脑袋,”银时指了指自己的头,“缺了点东西。”
缺了点记忆。
经过阴阳师们的反复查证,暗天丸吃了相当多的痛苦回忆,不过,随着暗天丸被封印,这些记忆也会逐步恢复,大概就是一天恢复一年的程度。
脑袋里的记忆只剩下私塾、万事屋和零零碎碎的攘夷日常的银时:“……”
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啊,好惨啊,悲痛的记忆一消失就是十几年吗?
好像什么都没忘、也可能只是因为悲伤的记忆太零碎一时发觉不了的新八和表面上毫无异常的神乐坐在一边蹭饭,松阳……
松阳也坐在一边。
银时现在看到他就安心,干脆坐在松阳旁边一起蹭饭。虽然失去了十几年,从私塾日常直跳万事屋,但松阳还在,感觉就像有了依靠,让他能肆无忌惮地行动。他果断开吃,大吃特吃,一转头,松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饿吗,松阳?”
“……”
“突然发现阿银我很帅吗,其实我也觉得……”
“没有,”松阳微笑着,“只是觉得你在身边很安心而已。”
银时眼皮一跳。
毕竟万事屋的记忆还是很快乐的,他猜测松阳身份那部分记忆还留着,也猜过“松阳是不是活了很久”。而按松阳的说法,他之前在当杀手,这部分记忆绝对不快乐,不然不可能叛逃出来当什么老师啊。
……但是吧。
但是。
……松阳好像没说过当杀手之前的事,如果松阳活了很久,一直在当杀手,那岂不是记忆清空……?
喂,银酱已经走过失忆这剧本了啊,松阳你就不要走了啊,你不至于全是痛苦的回忆吧,不会记忆清空的吧?!
倒也确实不全是痛苦的回忆,毕竟虚身居高位嘛。总会有人讨好他、取悦他之类的,虽然虚不怎么买账,但也确实不至于记忆清空。
嗯,也就是新八少了点东西,松阳剩了点东西吧。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完全忘了自己出生在哪、成为虚之前在做什么、为什么好像活了很久,脑海里捡来捡去只剩下一点散碎的片段和遇到胧之后的部分回忆,除了学生们和现在的江户基本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能复活都忘了的松阳继续看着银时。
没办法,现在他的记忆里露脸最多的就是银时了。感觉自己之前好像过得很惨,经历了些不太好的事,然后遇到银时,记忆就忽然连贯而快乐,之后却又因为什么跳到十年后,再次见到银时,再次连贯而快乐。
银时等于连贯和快乐。
银时:“……”
“松阳,”他贴近对方,小声问,“你脑袋里还剩下什么?”
松阳笑得有点奇怪:“银时,晋助,小太郎。嗯……还有胧,狂死郎,牛郎店的员工……西乡,人妖店……长谷川先生,阿妙,神乐和新八,定春,小玉——”
“好了,不用说了,”银时往回一摊,“你根本就是失忆了……胧是谁?”
“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子,”松阳抬手在银时头顶比划着,“也是弯头发,是很浅的灰色……?差不多就是银色?好像是我的侍从或者学生吧,我记得他管我叫老师。”
有这么个人吗?难道是因为和这个人的回忆比较痛苦,把他给忘了?
自己也半失忆的银时随手拍开这个问题,打算之后再想。果然还是先等个十几天把自己的记忆找回来,再说松阳的事吧。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第二天一睁眼,他就看到松阳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人群。
很奇怪的表情。就像之前的笑意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似乎带着点稚嫩,就好像他认识的松阳忽然缩水成了小孩子,又不得不留在已经成年的躯壳里。
银时自己也刚把年幼时战场翻食物的回忆捡起来一年,快速理解了松阳那种“因为后面的记忆连不上,总觉得自己还小,后面全是幻想”的状态:“松阳,今天需要我做饭吗?”
松阳慢慢转头看着他。
……空洞的眼神。
眸子还是绿色,却没有焦距,仿佛面前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看清的人。
“松阳?”
“嗯……啊,银时,”松阳又一次笑起来,“没事的,我来做吧。”
——那是第一天。
之后的几天里,新八和神乐已经顺利恢复了全部记忆,阴阳师们也大多恢复了个彻底,银时的记忆也走了一小半,起码能摸清自己是战乱孤儿和在松阳被带走后上战场的剧情。但松阳好像没恢复多少,只是越来越沉默,偶尔会睁大眼看他们,目光带着谨慎和打量。
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
银时又一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杀了松阳。
因为现在已经知道松阳可能不老不死,这段记忆显得没那么惨痛,但醒来的一瞬间他还是无法控制地往松阳那边蹭,钻到对方被窝里,抱紧对方的身体。
然而松阳推开了他。
对方像是从噩梦里惊醒,猛地往后撤,将双臂拦在胸前试图保护自己,看清银时后,僵硬的动作才慢慢松懈下来。
“银时……”松阳的声音在颤抖,“是你啊。”
银时从未听过松阳用这种语气说话。松阳永远是沉稳而令人安心的,他会给人一种“说着要保护他,其实只是自以为是”的感觉,你的一切努力都在向一个无意义的东西挥手,你拼命地说会保护,而他笑着,说谢谢,但并不需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松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又忽然抬头去看银时,绿色的瞳孔盛满了恐惧。
……死亡。
他想起的只有死亡。没有父母,可能是刚出生就被抛弃,也可能他就是诞生在龙脉中。他只记得自己行动,从爬到走,一点点成长,并不断地死去。一开始是饥饿,但饥饿不会杀死他。后来是遇到了人,对方抱着他回家,给他食物,但他并不想吃,于是很快被发觉“不会饿死”。男主人怀疑他偷吃了什么,但女主人说要带他去看病,两人争执不下,又扯出些旧账以至于动起手来。男主人随手拿起什么一扔,那东西击中他的脑袋,于是全是疼痛和血。
他们发现他会愈合。
他们尖叫着说“怪物”,把他扔出去,要他滚。他想走,但其他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有人说他是妖鬼,只有妖鬼才吸人精气愈合自己。于是他们把他扔进水里,冰冷的液体呛到肺,疼得像是刀割。但他又一次醒来,爬上岸,这一次人们开始尖叫,说他是复仇的恶鬼,他们用农具打他,把他的脑袋锤烂。疼,又是疼,然后又一次睁眼,又一次行动。
他在学习他们。
但他学习他们的行动后,只会得到更多的尖叫。
消息很快扩散开,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杀人的恶鬼,于是省去了试探,当他满身血污地出现时,所有人都只会对他动手。
死了多少次……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醒来……
银时他们,也会那样做吗……?
他觉得不会,所以他还没有逃跑。银时不会的,如果是银时,一定不会……
银时忽然对他伸手,摊开五指,示意他自己没有拿武器。
“松阳,”他低声道,“握住我的手。对……很害怕吗?有人对你做过不好的事?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
“嗯。我是你的学生,你的爱人。我不会伤害你,所以放松一点。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松阳慢慢伸手,指尖碰到对方的温度,立刻烫到般缩回。银时没有动,于是他小心地看着对方,再次慢慢将指尖递过去。银时就一直等着,等到他自己将手掌覆上,握紧银时的手。
“感觉如何?”
“很,温暖……血,也很,温暖。我,疼……但是,银时,感觉不疼。”松阳的话语像是还不太会说话的孩子,“我是,老师。记不清。很,空虚。……我,真的,是老师,吗?”
“放心吧,只有这个绝对不是幻觉。”银时也握紧他的手,声线在颤,但笑容坚定地绽开,“松阳是我的老师。”
松阳的状态就四个字,自作自受。
他自己一时好奇,没甩开暗天丸,于是现在他得慢慢捡一千年的记忆,一千年前的经历又要在脑海里播放一次,疼痛和恐惧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而他只能提心吊胆地入睡,等着再次入眠后想起的疼痛与折磨。
被火烧死。被野兽袭击。被埋进土里。被砍头。被很多尖锐的东西戳穿。被马踏。被……
每一次醒来都像宣告酷刑的解脱,他开始恐惧入睡,但记忆不会因为他保持清醒就放过他。每次都会被拉入回忆,等恢复意识,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他带着又一年充满痛苦的回忆睁开眼,强迫自己想起面前的人是谁,强迫自己停止逃跑或挥拳。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而且,更重要的是,除了自己的问题,还有外部的问题。
当那个名叫泥水椿平子的女孩出现时,他们本该更警惕的。但他们没有,于是四天王篇突进,好像一眨眼,银时就被泥水次郎长结结实实地招呼了一顿。
……嗯,在墓地,雨中,丧家犬一样,被锤了一顿。
他慢慢向前爬,血迹在雨中散开,眼前的登势一动不动,不知还有没有呼吸。
十年。
隔了十年,他又一次,失去了能回的家。
“……后天,你们的店会被我们拆掉,”儿子被绑架的西乡对他们下了最后通牒,“快走吧,离开这座城市。”
登势和西乡都一样,要他们离开,要保护他们。就像松阳要他杀死自己一样,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能保护他们吗?
银时抬头去看松阳,松阳隔着病房的玻璃墙看着里面的登势,好像并没有感觉到他们低沉的气氛。他在玻璃上哈气,用手指在白雾上画画,画小太阳和心形——银时想扯起唇笑,但笑不出来。
真奇怪。
他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他能保护他们呢?无论是松阳,还是登势,都——
“……走吧。离开这里。只有这一个选项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