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如今有个现成的例子,就是那与贾府交好的江南甄家。
他家前不久被抄,那府中女眷便是统统发卖,听说有好些还给卖到脏地方去了。红学家们都说书中甄家便是贾家的对照,那么甄府的今天十有八九就是贾府的明日。
这种种忧虑迎春自无法对岫烟明说,只得隐晦道:“再不再嫁的有什么要紧,实话和你说,经此一事,我反倒觉着红尘烦扰,不若出世来得干净。若下半辈子能与青灯古佛长伴,倒也是难得的造化。”
“哐当”,岫烟听了这话,不妨将手里撇水的茶盖掉落在茶碗上,热茶溅在她手上也顾不得了,只向迎春急道:“二姐姐何时生出这般糊涂念头的,老太太和太太可知道?虽说姐姐所嫁非人,但如今也已与那孙家了断干净了。”
“若实在不愿再嫁,一辈子待在家里也是使得的。有老太太护着,想必别人也不敢太难为姐姐。姐姐倒何必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竟说出这种糊涂话来?”
迎春摇头:“你呀,怎么也毛躁起来?可烫着了手?”
岫烟忙说无碍,迎春方才道:“你倒别觉得我说出世呀,青灯古佛呀,就是要立刻剃了头离了家做姑子去。”
“实话同你说,我私心里是想着跟了咱们陇翠庵的妙玉师傅去的。如此既是带发修行又还算是在家里住着,也不算太出格。我若去苦求,老太太和太太未必就不依了我的。”
迎春是这么打算的,当朝没有“女户”一说,她如今没了夫家,不可能离开贾家自立门户。但她名义上又绝不能是贾家的女眷,否则日后抄家清算难逃被牵连发卖的命运。
可若现在立刻到外头出家,一是绝难说服贾母,难免耽误时间;二也是外头观宇未必就清净,自古尼庵淫邪是非不少,她如今准备不足,还是先待在贾家的庇护下为好。
如此一来,在大观园内的陇翠庵带发修行就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以后若贾家败了,她一个出家人,也不至被牵连太深。
若能效法妙玉,另寻一个大家族的私家观宇落脚自然最好。若不能,她多攒些银钱,以云游之名离开,想必也能避祸保命。
迎春见那邢岫烟蹙眉不语,便趁热打铁道:“也说不定我福薄熬不住,念个几年经就厌了,又还了俗也不一定呢。”
“妹妹你平日里最是灵透,怎会不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旁人拦也是拦不住的,不若各人随各人去罢。”
岫烟心内一惊:二姐姐说这话倒像是看透俗世了。她如今主意大,既已下定了决心,倒当真不好狠拦她。若拦得她起了逆反,反赌气真去外头做了姑子就不好了。
岫烟又思一回那妙玉的吃穿用度,除了要茹素、着道袍,旁的跟一般小姐也没什么两样了。身边也有丫头婆子伺候着,平日里也就念经抚琴。迎春若去了定也是这般的,倒也并不算遭罪。
且迎春毕竟是嫁过一回的,名声上已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了。如今这般在贾家内院住着身份也尴尬,况贾母年事已高,又能庇佑她多久?
——贾府下人的厉害岫烟可是亲身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