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搭好的帐子用的是备用的皮子,帐内有种微妙的气味,很像是刚从地窖里拿出的的羊皮纸。地上打着八个铺盖,黑夜中借着夜光可以看到熟睡的士兵们腹部因呼吸而起伏。耳边传来轻微的鼾声和时而粗重的呼吸,景岚默默地伫立在一个床位旁,低头注视着床上那人的睡颜。
看见任轻鸿不知是梦到什么而紧皱的眉头,景岚轻轻地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谁?”任轻鸿突然睁眼,继而又有些痛苦地扭曲起了面容,好不容易看清景岚的模样,开口说话时的嗓音有些沙哑,“搞什么……若樱,是你啊。”
“喝水。”景岚将水壶递给任轻鸿。
任轻鸿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接过水壶时感受到灼手的温度,嫌弃地推开:“现在可是夏天,你不嫌热我还觉得烫呢。”
“叫你喝你就喝。”景岚强硬地将即将躺下的任轻鸿拎起来,把壶口对着他轻微干裂的嘴唇,“难不成非要我喂你?”
任轻鸿拗不过景岚,只得慢吞吞地一口口抿着。景岚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任轻鸿喝。
喝下去半瓶热水的任轻鸿精神比刚醒时要好些,将水壶还给景岚后,还有心情开玩笑:“前些日子我还说自己身体好……如今可轮到你笑话我了。”
“一点都不好笑。”景岚双手搭在膝盖上挡住低垂的脑袋,耷拉下来的发丝遮盖在脸上,他低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一点都不。”
看出景岚明显低落的情绪,任轻鸿露出苦笑:“……对不起啊。”
“你道什么歉。就算一定要道歉,那也是我……”
“裕王。”任轻鸿很少这样称呼景岚,然而一旦这样叫出口,便一定是正经的谈话,“我们出去说。”
荒漠的夜晚寒冷异常,任轻鸿披挂着毛皮与景岚在沙上行走,平和的氛围下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梦境。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疫病该是无药可医吧?”任轻鸿的平日里有几分刚硬的面部,在月光下竟平添些许柔和,更像是坦然面对未来的平静安详。
“你瞎说什么,我和巫皎皎还在努力,你怎么敢现在就跟我谈放弃?”景岚情绪有些激动,他瞪着任轻鸿,眼里又涩又痛,让他忍不住揉了揉。
“好,我瞎说。”任轻鸿无所谓地笑了两声,“你口中的巫皎皎姑娘就是五公主吧,想不到我也有幸见上一面,很俊俏的姑娘。”
景岚知道任轻鸿是在安抚他,只得牵强地扯出笑脸:“你要是想提亲还得先过我这一关。”
“哪敢啊,我这癞蛤蟆就不馋天鹅肉咯。”
“……就算是为了喜欢的姑娘,你也必须活下来。”
见景岚又绕回来钻牛角尖,任轻鸿本想拍拍肩宽慰他,刚抬起手又缩了回来:“我知道你不愿意面对这个结果,你比我们这些人都要温柔……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你都应该是站在你裕王的立场,为了金昌。”
任轻鸿还在发热,景岚让畏寒的他先回去了。景岚孤独的影子被月光打在地上,拉得老长,与影子为伴的只有沙地上的一趟不属于景岚的脚印。
“景岚。”
再次听人叫去这个名字恍若隔世,景岚反应了半晌才转过头去。巫皎皎披着毛毯,手里拿着给景岚的披风站在他身后。
“别靠近我,没消毒。”景岚轻声道,“我方才与任将军待了一会儿。”
“嗯。”巫皎皎仿佛早已知道这一切,只站在景岚身后默然不语。
如同立场反转,昔日景岚以玩世不恭的态度等待巫皎皎的选择,如今伊人却站在他身边静候他的决意。
“……皎皎。”景岚的声音清冷而单薄,“明日随我一同看诊吧。”
巫皎皎细密如扇的睫毛微微一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