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 大变

楚河汉界 灰熊猫 9167 字 2024-05-18

两人又开始争论的时候,一个卫兵赶来禀告:“使者,紧急军情。”

两人才下城,就见到一个几乎虚脱的使者挣扎着上前拜见,背后是他已经倒地正在吐白沫的战马。

“武信君定陶兵败,战死。”使者向项羽叫道,双手捧着一封书信。

项羽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扯开信看了起来,这是项伯给他写来的,字里行间全是惊慌。

“武信君兵败?”刘邦也是大惊失色,更是全然想不通,项梁在魏国的地盘里围住了章邯的孤军,就算王离千里迢迢来解围也不过是另外一只孤军来送死罢了,怎么可能大败呢?更怎么会搞得兵败身死?

“被劫营了?”看信的项羽又是一声大叫:“还是被夜袭劫营了?”

“这怎么可能?”刘邦闻言更是吓了一跳:“定陶是魏国的地盘啊,周围都是我们的军队,大营也修建了许久,怎么就能被劫营了呢?”

项羽脸上阴晴不定,刘邦见状不禁想到一个可能,拉了项羽一把,低声说道:“莫不是这个使者是奸细?”

“不,我认识他,他是我家门客,”项羽把书信递给刘邦:“这也是我二叔的亲笔,下面的画押还有我项氏的暗记,最后用的是我季父(项梁)的印,如果不是季父出事了,我二叔是拿不到这块印的。”

“那……”刘邦就想安慰项羽。

“立刻退兵。”项羽猛地吐出这四个字,然后突然走回两步,把送信的使者从地上一把揪起,喝问道:“我季父死后,各路兵马是否听从我二叔号令?”

项羽急速地问了几个人名,都不是项氏的嫡系臣子,据使者说,这些人在得知项梁死后,纷纷带兵撤回楚境了。现在在定陶附近收拢散兵的就是项伯和剩下的项氏族人。

刘邦看到项羽脸上的阴云更重了,接着就听到项羽怒极的声音:“他们怎么敢抛下我们项氏先回国。”

恨恨地扔下使者,项羽回头看着刘邦:“我们要立刻动身。”

“不急吧,”刘邦说道:“虽然武信君不幸,但章邯、王离乃是孤军。”

“不,”项羽重重地摇头:“他们都回国找大王去了,我项氏现在有大危险,我们若是不能急速回军掌握权柄,那我们才是孤军。”顿了一顿,项羽又说道:“若是一个不小心,我们就是楚国的李由。”

见刘邦骇然失色,项羽沉声问道:“错了,我才是楚国的李由,沛公你虽然是我季父提拔的,但你可以置身事外的。”

“岂有此理?”刘邦愤然说道:“我受项氏厚恩,若是项家遇到危难,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项羽拉住了刘邦的手:“多谢沛公。”

“少将军言重了。”刘邦连忙逊谢道。

“不然,”项羽挥挥手:“沛公与我自东阿到这里,同袍同仇,羽早就心怀仰慕,若是沛公不弃,今后你我就兄弟相称如何?”

刘邦大惊:“这如何敢当?”

“兄长!”项羽说着就向刘邦行了一礼。

刘邦楞了半天,才狂喜应道:“兄弟。”

雷厉风行的项羽立刻就拉着刘邦结拜,还对全军通报,通报完毕后项羽又对刘邦说道:“兄长,我们要立刻返回楚国,我季父身死,我就是项家的族长,得赶快回去稳定局面,将来等我主持楚国国政,还要多多仰仗兄长了。”

“好,那我去和魏豹他们说一声。”刘邦答道。

“带他回去便是。”项羽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然,我们苦战才夺取三川,尽复三晋之地,岂能再丢给秦人?”刘邦摇头道:“荥阳雄关天险,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机会的。”

项羽似乎不是很满意,但他归心似箭,顾不上再与刘邦争论,便道:“那便听凭兄长定夺,弟先去预备行程了。”

项羽匆匆走后,曹参皱着眉头,对刘邦小声说道:“沛公,我怎么觉得少将军要把你也拖进这危局里呢?”

曹参接着说道:“沛公何必与他同行,少将军是项氏族长不错,可凭什么大王就该让他执掌国政?他们项氏也是楚国的臣子啊,我觉得这事不对。我们就待在三川这里,敖仓的军粮吃都吃不光,将来我们只要听命朝廷的命令就好了,为何要掺和到这种争斗里去?要是大王和项氏起了纠纷,难道我们真的帮项氏不成?那可是叛逆啊。”

“可我确实是武信君提拔起来的,”刘邦叹息道:“受人恩惠岂能不报?再说这是我金兰兄弟的事,我更不是袖手旁观了。”

“刚才何必要答应与他结拜?”曹参摇头道。

“项氏嫡子,和我这个黔首结交,我岂能回绝?”刘邦反问道。

“我觉得少将军不是很真诚,”曹参仍是摇头:“打李由前,少将军和沛公赌约,谁输了就要当着众将认输,少将军可再没提这事。”

“我兄弟才二十多岁,面皮薄点不是很正常吗?”刘邦对曹参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休要再说。而且你想得太多了,我兄弟只是关心则乱,谁要当逆臣了?我跟他回去就是为了替他分辨,向大王陈述他一路苦战的艰辛功劳。免得有人要落井下四,诬陷我兄弟。”

说完刘邦就让人去把魏豹请来,告诉对方定陶的噩耗,听完魏豹顿时就是面无人色。

“武信君在的时候,就几次和在下,还有在下的兄弟的说,要挑选个好时候,请公子登上王位,到时候他也是要来观礼的。”刘邦换了自称:“现在武信君虽然不在了,但他这个心愿不能不完成,我和兄弟要赶回国内,怕是也没时间观礼了。”

说着,刘邦就回过头,把装着三川各地的关防印绶的一个大盘子接过来,捧着交给魏豹:“那臣,就在此将三川物归原主了。”

听刘邦又一次改换称呼,再看看满满一盘子的印绶,魏豹也是手足无措。

“大王。”刘邦叫道。

“多谢沛公,多谢少将军。”魏豹把盘子从刘邦手里接过来,激动得都要手舞足蹈了:“寡人一定力保国土,等两位帅大军再次前来攻秦。”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大王,”刘邦又请出一人:“这位是张良张大夫,他想去韩国故地寻访韩王后裔,本来我答应要派兵送他的,但现在我分身乏术。”

“一切都包在寡人身上。”魏豹慷慨地说道。

“多谢大王。”

刘邦说道,张良也上前称谢。

处理完这些事后,刘邦、项羽就带着楚军东返。

“有了魏王、韩王,秦军就休想将三川轻易夺回去了。”刘邦对项羽说道:“等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是破函谷关的时候了。”

项羽倒没有像刘邦那么激动,他现在想的多是其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我们也把三川交了出去啊。”

三川失守的消息传来时,王离的军队已经开到距离定陶不到五十里远了。

“荥阳失守了?”

“荥阳失守了!”

荥阳的噩耗在秦军里造成了巨大的震动。

“我还以为会另外派人去增援李由,不会让他真的失守的。”王离对一个心腹门客喃喃说道:“但我确实没有受到明确命令,让我去增援荥阳,不是吗?”

“确实没有,”这个门客小心翼翼地说道:“君上没有错。”

“唉,要是我当时分出一军。”王离狠狠地拍了下大腿,露出副悔恨的样子,但无论是他的门客还是秦军的将官,都没有一个人接话。

李斯和赵高的政治斗争这样险恶,谁敢真的伸一脚进去,王离躲得远远的不就是生怕被牵扯进去吗?要不是怕族诛王离又怎么会不去救李由?

荥阳失守,就意味着王离和章邯一样,已经成为了悬师敌境的孤军,再也不用指望关中的粮草和援兵了,若是战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撤退。

“派使者冲进定陶,让少府火速突围,”王离黑着脸说道,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就是:定陶附近的楚军好像相当地麻痹大意,完全没有察觉到偷偷摸摸潜行过来的王离大军——看起来王离还是很有机会接应章邯逃生的——至少是救了一个九卿级别的同僚。

派出敢死队后,王离就开始观察地图,使者有可能冲进定陶去,也有可能被楚军截获,那样项梁就会发现王离的军队;即使一切顺利,章邯突围出来后,项梁也肯定会追击,那样王离还是需要一条能够逃回秦国的路径。

思来想去,王离觉得最可行的道路居然是原路返回朝歌,然后通过赵地杀一条血路回上郡去,看到这里王离又是狠狠地一拍掌:“这李由怎么就败得这么快呢?哪怕他再多撑些时日也好啊,为什么要出城野战呢?”

……

而在咸阳,皇帝此时仍不知道荥阳失守、李由战死、三川被楚军夺去的消息。

郎中令赵高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跪在他面前的使者。

“郎中令,”使者几乎带着哭腔,向赵高哀求道:“在下不敢谎报,李由千真万确是战死了。”

赵高厌恶地挥挥手,让左右把几乎吓瘫了的使者拖出门去。

荥阳失守的消息早就到了咸阳,给关中的巨大震撼比当初周文攻破函谷关还要大,毕竟那个时候谁都知道周文是一支孤军,陈胜的主力被李由牢牢地挡在三川之外。而现在山东通向函谷关的大道已经畅通无阻,听说楚军不但帮助魏国复国,甚至开始搜索韩国的王族了,眼看六国就要统统重现于世了。

不过赵高担忧的不是这个,而是为李由的下场而烦恼,他满心盼着李由或降或逃,投降自然不用说,就是逃跑也很好,赵高立刻就可以把他拿下,然后把丢失三川的责任全部扣到他头上去。

可现在李由居然战死了,这个楚人明明已经被赵高逼到了绝境,可是居然还是不逃不降,而是率领门客与刘邦死战到最后一刻。

如果赵高去向皇帝汇报三川沦陷,那皇帝必然会问到李由,而如果赵高据实禀告,说不定皇帝就又会生出对李家的怜悯之心来——更可怕的是,赵高知道皇帝是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要是皇帝心痛三川丢失而又找不到替罪羊的话,那皇帝说不定就会向赵高发怒。

正是因为这个担忧,赵高只能反反复复确认李由的死讯,同时对三川战事严格保密:现在关中大震,咸阳一日三惊,流传着楚军叩关的各种谣言,可宫中仍是歌舞升平,好多天都不曾有大臣求见皇帝了,二世也乐得清闲。

“事到如今,只有告诉皇帝李由投降刘邦了。”赵高思来想去,还是先解决了李斯这个心腹大患再说。

……

皇帝一连二十几天不被国事打扰的欢乐时光,终于被打断了。

不过听说是郎中令来求见时,皇帝的好心情也没有被打消多少,传赵高进来的时候,皇帝还对他大笑道:“来得正好,陪朕喝一杯……”

不过赵高没有应声,而是扑倒在御前放声嚎啕:“陛下,李由这贼叛乱了啊。”

无论是伺候皇帝的太监,还是宫中的舞女,里面到处都是赵高的眼线,这些人的胆子可比大臣要小很多。通过这些眼线,赵高很确定皇帝对三川的事还一无所知,现在皇帝也是整个咸阳宫里唯一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赵高哭哭啼啼地说道,他奉皇帝之命,再三派使者去荥阳督战,和刘邦早有勾结的李由实在推辞不了,见图谋即将败露,最后终于凶相毕露地杀了咸阳使者,然后帅荥阳全军投降了刘邦。

这一番话把皇帝听得是怒发冲冠,拍案大怒道:“本来朕还心软过,想这贼要是好好打仗,朕就赦免了他的父亲,放李斯去做一个黔首。”

“这事李斯也有份。”赵高掏出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将其高举过顶:“陛下请看,这是截获的李由和刘邦的来往通信,幕后主使根本就是李斯,他们父子楚人,和楚贼是早有勾结啊。”

皇帝扫了一眼那伪造的书信,就愤恨地一把扔在地上,跳起来对赵高吼道:“李斯这狗东西,速速夷其三族!”

“臣遵旨。”赵高叩首嚎叫道。

“你接任丞相,”皇帝对赵高继续叫道:“出兵讨伐叛贼,夺回三川。”

“遵命,臣肝脑涂地,也要为陛下分忧。”

赵高说着偷偷地使了个眼色,宫女的中眼线立刻鼓动大伙儿一拥而上,把皇帝围在中间。

在皇帝的大笑声中,赵高静悄悄地退了出去,一出门就对心腹说道:“立刻动手,去监狱提人,现在就把李斯全家斩首。”

……

王离不敢靠得太紧,在定陶北方五十里外躲了两天。第三天夜里,正在王离加派人手,仔细侦查楚军动静的时候,他派去定陶的使者就回来了。

而且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少府?”见到来人后,王离一下子愣住了。

“麾下。”章邯也不和王离多客套,冲进他营帐后,就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要和王离一个人秘议。按说章邯身份比王离要高不少,但见面之后章邯客气得不得了,用的都是敬语,就好像两个人是地位相同一般。

才剩下两人后,章邯就说道:“麾下来得正好,我们内外夹击项梁,定能大破之。”

“夹击项梁?”王离听了连连摇头:“楚军势大,荥阳失守,我们最好赶紧走,既然少府出来了,那我们也不用等别人了,少府这就跟我走吧。”

身为九卿之一的章邯很有营救价值,还是赵高的政治盟友,至于定陶里面的万余秦军,王离能救则救,救不了也无所谓——三川都丢了,要是为了救这万把人把自己的大军也扔在这里可怎么办?

“不,不能走!”在这个问题上,章邯倒是和王离的利益不一致,他带着皇帝、郎中令的厚望,还有三万秦军杀出了函谷关。现在被章邯灭掉的魏国复国了,看起来韩国也离复国不远了,之前章邯夺取的陈郡也被楚国抢回去了,还把三川都抢走了,要是这时孤零零一个人回去,别说未来的相位了或是眼下的少府了,就是性命和族人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项梁无谋,根本不会打仗,绝不是你我对手。”章邯大叫起来。

王离闻言又是一愣,心说这章少府莫不是疯了吧,他被楚军从齐国边境一路赶回定陶,出关以来抢到的土地统统还给了楚人,还搭上了好大的一笔利息;更不用说曾经大军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听说连出关时的三成都不到,这项梁要是无谋,章邯岂不是连狗都不如了?

章邯一看王离的脸色就知道对方不信,他急忙说道:“项梁真是草包一个,麾下且听我细细道来……”

刘邦和项羽在定陶围住了章邯后,隔三差五就改变布置,就算不打算认真攻城,也不时发动些小攻势来让士兵保持士气和紧张态势。而自从项梁抵达,刘邦、项羽被他派去攻掠魏、韩之地后,定陶城外的楚军就算是放假了。

这么久以来,章邯站在城头上就没见过项梁调整过一次营盘,虽然楚军现在的营盘是当初刘邦、项羽精心设计的十分坚固,但也经不住章邯一天到晚没事就研究、琢磨。要不是章邯实在是被刘邦、项羽打得太惨了,他早就出城逆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