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也不愿相信。
眼看那些生吃的料理都已拼盘成形,晏轲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便稍稍背过身去,挡住灶间门外的视线。
外边的厨房大间里,伙夫们都在忙碌,谁也没有时间关注晏轲在干什么。
不一会儿,晏轲便与两名伙夫端着盛满料理的三个托盘来到野泽雄二的办公室。他看到,办公室的中间已经摆了一张小圆桌,特俘营里几名日本军官均在场,令人意外的是,廖百夏坐在了野泽雄二的右手席,显然,野泽雄二又在有意展示自己的“亲善仁爱”。
晏轲在摆放料理的时候,偷瞄了一眼野泽雄二的办公桌,发现桌上的几个泥人已经不翼而飞,他想起杨啸出事前的那天,野泽雄二曾来过监舍拿走泥人,一些原本十分模糊的事情顿时清晰起来!
晏轲平抑着自己的心情,尽量显得轻松,野泽雄二看着满满一桌各色料理,不由喜笑颜开,夸赞道:“不愧是京都料理,如此美味佳肴,令人垂涎欲滴!”随即,指着山田边上的一个空位,对晏轲说道:“请入席!”
晏轲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把双手在身上擦了好多遍以后,才点头哈腰地坐了下来,还不慎碰到了山田的腿,连声道歉。山田不予理会,只是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晏轲见面前的杯子还空着,众人似乎还在等待,有些冷场,便没话找话地朝野泽雄二说道:“中佐阁下今日过寿,怎么不见沈小姐?”
野泽雄二点头微笑道:“还是燕子先生了解鄙人,沈小姐今天恰好有紧急公务,晚餐前就会回来。”
晏轲假装恍然大悟道:“原来中佐阁下要与沈小姐单独庆祝,在下鲁莽,惭愧惭愧!”
一众日本军官轻轻发出笑声,但身子仍是坐得笔直。廖百夏则微微摇头苦笑。
这时,一名日本兵匆忙从外面拿着几瓶红酒过来,将各人面前的空杯子斟满,看起来开酒瓶时出了些小状况,毕竟这种高档红酒,不是平常能喝得到的。
野泽雄二待大家都落了座,站起环顾四周,微笑着说道:“诗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钦千百杯!今天是鄙人生日,十分荣幸能够邀请到诸位光临!”
众人连忙鼓掌,一名日本军官用生硬的中文拍马屁道:“野泽君文韬武略,礼贤下士,实为帝国军人之楷模!我等自惭形秽,无语词穷,只有叫一声好了!”
野泽雄二抬了抬手,示意那日本军官不要再说下去,紧接着分别看了晏轲与廖百夏一眼,然后目光投向晏轲,指着一盘寿司说道:“燕子先生,辛苦了!开席之前,这道菜,由你先来尝鲜!”
晏轲一楞,连忙站起摆手道:“中佐阁下,折杀我了。今日您是寿星,您最大,应该是您先动筷子,小的可不敢坏了规矩。”
野泽雄二微笑道:“中国有句俗话,叫客随主便,既然今天我最大,就由我说了算,燕子先生不必推辞!”
晏轲心中暗喜,心想这鬼子看来真着了道,怀疑这菜里有毒。他继续假意扭捏,顾左右而言他道:“不敢不敢,我只是做了几道菜罢了,实在不敢领受中佐如此恩典,否则必然寝食不安,恐遭天谴啊!”
一名日本军官有些坐不住了,右手轻拍了一下桌子,用生硬的中文对晏轲说道:“哪里来这么多废话?野泽君今天高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野泽雄二抬手打断了那名日本军官,伸出右手,继续面带微笑:“燕子先生,不要在意,请吧!”
野泽生日的那天,监舍里所有的人都起得非常早,中田佑男甚至一夜没合眼,眼睛上一圈乌黑。早餐过后,众人统一回到监舍,区良驹则依旧坐在床头打坐吐呐,他的面色已经略带红润,看样子,内伤即将痊愈。
山田带着两名日本兵推开监舍的门走了进来,他先是从前到后巡视了一番,尔后在中间停了下来,向两侧望了望众人,面带一丝笑容地问道:“往日清晨都是吵吵闹闹,今日为何如此安静?”
晏轲迎上前,点头哈腰地说道:“太君,我对兄弟们说,今天是野泽中佐的生日,兄弟们不知会安排什么活动安排,故此有些紧张。”
山田仰面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你们的,多虑了!中佐的生日就是我们的节日,不会见血!活动嘛,只有文娱,没有武斗!大家可自娱自乐,不必拘束!此外,我也宣布,今日晚餐之前,允许赌博!”
听说可以赌博,一名战俘禁不住搓了搓手、吐了口唾沫,脸上现出神采飞扬的样子,结果遇到川军老兵严厉的眼神,立即兴味索然。
晏轲看了一眼那名战俘,然后面向山田连忙说道:“无论什么时候,皇军在与不在,我们均是一样的守规矩,绝不沾赌!”
山田很满意晏轲的态度,赞许地点了点头:“哟希!”然后走到川军老兵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不无嘲讽地说道:“再说了,你们身上除了跳蚤,还有什么?拿什么来赌?咹?”
川军老兵压抑着满腔的怒火,脸色铁青,身子微微颤抖,廖百夏赶紧上前解围,话中有话地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都精神点,准备准备,为中佐庆生!”
山田环顾到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严厉地说道:“皇军开恩,特准今日伙食优待、行动自由,但谁若不识好歹,胆敢在今天闹事,皇军绝不轻饶!”
随后,他又换了一幅笑脸对廖百夏说道:“我这次来,还受中佐委托,邀请廖先生到他办公室去对弈一局,中佐还特意嘱咐,此番对弈纯属以棋会友,请廖先生不必介怀输赢。”
廖百夏微笑道:“中佐要下棋,其实不必使这激将法,廖某棋艺不精,但也绝不会轻易推秤认负,我即刻随山田君去讨教一二!”
山田微一欠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廖百夏起身就走,山田在临出门前,转身又对送到门口的晏轲说道:“不要忘了提前准备午餐!一个时辰之后,你的,也到中佐办公室,听候差遣!”
山田与廖百夏走后,几名战俘围到了晏轲身边,川军老兵不无担心地说:“莫不是又走漏了风声?廖先生会不会有危险?”
晏轲目光还盯着门外,深沉地说道:“可能只是凑巧,这些天我们都看得很紧,不应该走漏风声。”
晏轲停顿了一下,将视线转向川军老兵,严肃地说道:“事情没有想像得那么糟糕,一切仍按计划进行,万一情况有变,行动当即取消。老哥切记:不论发生什么事,兄弟们都不要冲动!”
川军老兵和几名战俘纷纷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显然,廖百夏的短暂离开,让战俘们觉得失去了主心骨,自然而然地将晏轲视作带领大家行动的核心人物。
晏轲环顾着监舍的环境,中田佑男、“鸭掌”等人均用十分复杂的眼光看着他,区良驹依旧在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晏轲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他也清楚一切都没有超出正常范围,见机行事的空间还十分充足。
晏轲走到张金合的身边,朝他耳语了几句,张金合听完立即跳了起来:“什么?老子不干!”
晏轲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干也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