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存雪当即循着箫声来到河边。这条河自龙江直流分出,流经孟阳城内。此时夜色沉沉,秋月昏暗,依稀可见河面上泊着一叶轻篷。
那箫声正出自一名男子之口,此人长发白衣,立在船头,虽然夜色中看不清容貌,却给人一种飘然脱俗之感。他身后的船舱中灯火闪烁,隐隐映出另一人的影子,却是看不真切。
赵存雪自小喜好诗乐,难得遇到白衣男子这样的知己,便要出言招呼。忽见河面处水波流转,夜雾弥漫,那轻篷于其中若隐若现。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时,却见河面空空,轻篷已不知去向何处。
赵存雪敲了敲脑袋,暗道奇怪,又在河边等了片刻,见那轻篷不再出现,只好离开河岸。他生怕再次遇到瘦脸汉子,便寻了另一条路悄悄地摸向客栈。路经古槐树时,见树下坐着一人,月白僧袍,身形消瘦,正是那长眉老和尚。
赵存雪自语道:“莫非今日撞邪了不成,怎么遇到的尽是些怪人怪事!”待回到客栈,那店伙坐在一张板凳上,正端着一碗热米粥食用,而店内的其它长凳椅子都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看来是要准备打烊。
赵存雪走上楼梯,回头看了店伙一眼,想起那老和尚不吃不喝坐了一晚,多半肚子饥饿,便向店伙要了一些素斋米粥。
他提着斋饭跨出店门,此时街上了无行人,颇显寂静。赵存雪匆匆而行,离那古槐还有十多丈距离时,忽觉头顶冷飕飕地,于是抬头望天,当即大惊失色。只见上空一片乌云黑压压地垂下,接着自己的身子陡然一轻,竟被拉向黑云。
赵存雪登时挥拳踢腿,拼命挣扎,斋饭掉了一地。他欲要大声呼叫,胸口处却似乎压着千斤巨石,一丝声音也喊不出来,只吓得心胆皆裂。
就在这时,一道祥和的声音响起:“丹辰子!快快收手!”赵存雪惊慌无措中用余光扫去,见那古槐下一道人影拨地而起,已化作白光飞来。
黑云中有个阴森森的声音叫道:“慧明老秃驴,你要这孩子,还给你便是!”赵存雪突觉身子一沉,又自从半空中坠落,接着一道红光从黑云中发出,射向自己的心口,登时没了知觉。
那黑云丢了赵存雪,传出一阵笑声:“老秃驴,你们佛门自命清高,普度众生,我看你救不救他!哈哈哈!”笑声减去渐远,向城东飘去。
老和尚落于地上,怀中抱着赵存雪。他见这个少年面色鲜红如血,神色悲愤道:“好个丹辰子,对一个俗世少年也要使用血毒!”二话不说,便以佛门无上心法菩提清心咒为赵存雪驱除血毒。
行功运至一半,老和尚暗叫一声“不好”,看向城东,只见那黑云飘入一户人家后,又自飘向空中,向着伏龙山方向而去。紧接着一阵犬吠声传来,夹杂一声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喊: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儿啊!”老和尚才明白自己中了丹辰子的声东击西之计,他先以血毒侵害少年,自己断然不会见死不救。如此一来,丹辰子则趁机掳走第七名孩童,好去修炼收魂阵法。
老和尚两道白眉一抖,暗道:当务之急需是阻止丹辰子,我先保这少年一个月的性命,待救了一众孩童再来为他驱毒便是。当下以佛门真力封住赵存雪心口的三处大穴防止血毒扩散,又将他送到客栈。那店伙见状大惊欲呼,老和尚忙道:“施主莫要惊慌,你让这少年好生休养,我数日后便回来救他。”转身离开客栈。
他化作白光追到伏龙山上空,举目望去,山空寂寂,夜色无边,哪里还有黑云的影子?老和尚长叹一声,这伏龙山绵延千里,广袤无垠,若想找一个人,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他心有不甘,又细细搜寻了三天还是无所收获,暗道:为今之计,只能等丹辰子施展收魂阵法,到时候阵法现出异象,再去寻他了。于是寻了一处高峰,眼观八方,盘地静坐。
秋晨时分,一轮赤芒红日冉冉扶摇,隐匿在东方天际的几片彩云之中。随着几道朝阳斜斜地洒落下来,那伏龙山顶霎时间云开雾霁,豁然明朗。如海的林滔混着漫山的落红迎风而舞,波状起伏,将远方的几座青黑山峰若隐若现地掩映出来。
山风习习,晨露凝珠,树碧花红的山腹深处却有一个须发灰袍的红脸道人盘坐在一块巨石之上。此人凤眼含光,肤现宝华,仙风道骨之中却藏有一分邪气。只见他面前三尺处立着一个六寸紫金方盒,盒身四周描龙绘凤,彩云翩翩,端的是华美不凡。
巨石环周竖着七根尖顶石柱,依次排开。每一根石柱上都挺着一个半大男童,面色惊惧,却因被黑雾所缠,身体动弹不得,唯有可怜兮兮地望着道人,哭求不止。
那道人毫不理会,只顾双手阴阳环抱,眼闭七分。直到秋阳晨晖落在了那紫金方盒上才睁开双眼不耐烦道:“小孩子家,乱哭些什么!道爷爷这就送你们去极乐世界,再也不会受这尘世之苦啦。”言罢,拂袖一挥,便见七面五色彩旗从袖中飞出,各自插落在石柱前。
道人继而双手高举,掌心向天,口中亦念念有词。那紫金方盒“砰!”地打了开来,忽地一阵黑雾从盒子中冲天而起,伴随着鬼哭不绝,阴风不断。众孩童哪里见过这般异象,登时心胆皆裂,害怕的大哭起来。便连上空的几只灰羽苍鹰也被那黑雾惊吓,未及盘旋便收起翅膀,嘶鸣着向远处天际疾飞,空留啼鸣。
童声稚嫩,哭声凄凉,道人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连施法诀。那黑雾凌空飘浮,沉沉荡荡,似有形的物质一般,渐渐地化成一只三尾巨凤。黑凤昂首振翅,尾羽横摇,看起来似要冲霄而去,却又像被无形的链子锁住了一般,悬空停栖。其体内更有许多道五色光华横冲直撞,却被黑气束缚,丝毫挣脱不得,着实诡异。
此景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又见下方石柱处的七面彩旗迎风招展,不断地闪烁着异芒。接着七道五色光华缓缓地从众孩童体内飞出升空,环绕着黑凤飞舞了几圈后便纷纷隐没于黑雾之中。霎时间黑凤体内五彩迸发,交相辉映。又添了几道鬼哭之声从中传来,悲恸凄厉,似九幽冤魂,哀嚎不息!
鬼哭狼嚎中,那黑凤渐渐形散,收缩,初缓后疾,最后如长鲸吸水般汇聚成一股黑气再次隐于紫金方盒内,现出本来面貌。却是一株形状奇异的黑草,一枝三叶,状似鸾凤,隐隐有黑雾缭绕。
道人面露喜色,正要起身捡起紫金方盒,忽觉身后劲风来袭,却是一道丈长的白芒,其势又猛又疾,快如飞蝗。他眼中闪出一丝怨恨神色,当下舍了方盒,纵身避过,轻飘飘地落于一旁。
那白芒如雷似电,方方击在了紫金方盒前,“嘭”的一声巨石轰裂,但见碎石如雨,烟尘漫天。道人拂袖挥散尘土,回脸骂道:“好个贼秃驴!佛门都说慈悲为怀,你却出手就要道爷的命,也不怕佛祖怪罪,将你打下十八层地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