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挂着眼泪抽噎了一晚上之后季凡玲仍旧背负着这份根本和她自身毫无关系的愧疚感和屈辱病倒了。
老实说,对于眼前这种状况,何萍非常想骂娘。婆婆病倒了,老公得要跟着同事到处找那个股神,自己要上班,虽然孩子接送、一天三顿饭都是阿云负责,但是婆婆突然撒手,这些本来和自己没有什么关联的细节全部涌到了自己面前,何萍现在连李建喝酒的时间都没有了,她每天的神经都是绷着的,而终于也在季凡玲病了三天之后,何萍抓住阿云在偷家里的东西,她一怒之下把这个跟了家里四年的保姆轰走了,然后和吕樟吵了一架。
“我娶你回来不是为了要和你吵架的!难道我们家以前对你不好吗?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吕樟下班之后见到阿云被轰走,他问了问情况,何萍忍着脾气说了前因后果,言辞有些不那么温柔,吕樟这一句话顿时激怒了她,于是她就连带着上班的压力、对于公司上司和傻逼同事的怨气、脑残甲方的埋怨统统撒到了丈夫身上,而论吵架,吕樟根本就不是何萍的对手,当吕樟还在机关单位过着和谐的生活,一切的交流都以机关内固有的那套言辞进行,所有的冲撞都被埋在温水下头,而何萍早就已经视撕逼为家常便饭,她的那位上司甚至在面试的时候测试过每一个她招进公司男男女女的语速和吵架能力,因为在甲方耍赖皮、不付账或者玩花花肠子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在没有被扔到法院之前都是通过吵架解决的。吕樟最开始还想回击,他最终是以目瞪口呆的姿势败下阵来的。那天晚上夫妻两人分了房睡,何萍好不容易把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哄得睡着了,她才睡下,长叹一口气之后她居然异常想念现在因为急性肺炎而入院的婆婆,但具体的感觉她仍旧拿捏不稳,她不知道是该以想念长辈的情绪期待婆婆早日归来,还是期待着以一种家里少了人手急切盼望着下人女婢早点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急躁等待季凡玲痊愈——最终她放弃了,反正这对母子都把她当成外人,吕樟今天的话算是一记警钟,好在她一直都把自己的工资存了下来,除了孩子不会有太多的纠纷,她决定明天找律师事务所的朋友问问,看能不能争取到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如果没什么问题,她想要尽快离婚。
可是就在第二天,当她准备在午饭时间去找个律所的朋友谈谈离婚的事情,吕樟发来短信,说是因为案子有了进展,他得去公安局,这就意味着何萍得在今天中午去医院守在婆婆身边,何萍当时并不乐意,平时她都把每个月的几天可以用的事假用在来月经的时候,这样她能避开工作,而且等到身体完全恢复正常再回公司继续战斗,但是现在好了,她得把这事假花在婆婆身上了。
“难道是昨天晚上我起了要离婚的念头,所以特地来折腾我?”何萍想,她请好假之后背着包在电梯里琢磨着,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文件、文具之类的东西很沉,公文包的带子在她的左肩皮肤上留下了两道压痕。
何萍本来还打算着到了医院再工作,但是却迎来了和婆婆季凡玲最诡异的一次对话。
“你挺不喜欢我的吧?”季凡玲看着儿媳妇翻看文件,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何萍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感觉你不是太喜欢我。”季凡玲说,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惨白的墙壁上四处游动,季凡玲仿佛是沉入了自己的意识里,她在慢慢回忆着,她那个年代的医院里永远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消毒药水的味道,那让年幼的她非常害怕,所以她尽量不来医院,但是现在一来,那种可怕的感觉却又消失了,这让她感觉困惑——这种困惑也同样来自于现在节奏越来越快的现代生活,儿子和儿媳的很多话她都已经听不明白了,这种困惑有时让她感觉害怕,这时候病倒了,她心中的恐惧越发浓烈,那她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摆出一副要和儿媳妇把话挑明的姿态呢?昨天她梦到了自己早已经故去的丈夫吕平祥。
何萍起初还有些不太确定婆婆说这话的用心,但是她现在倒也不怎么怕,索性摊牌也无所谓:“嗯,我是不怎么喜欢你。”
季凡玲点点头:“那我要是走了,你会和吕樟离婚吗?”
何萍微微哆嗦了一下,她心想,我也没把我要和你儿子离婚的想法做成大字报,你怎么就猜到了?
“你要是想离我不阻拦,吕樟是我儿子,我瞧得出来,他不会是个好丈夫的。”季凡玲说这话的语气寡淡极了,仿佛她口里谈论的吕樟是个和她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但是,家里的财产你一分都别想要拿走。”季凡玲末尾说这句的时候眼睛里一股戾气喷涌而出——这种感觉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不爱做家务,但是却揽着做,这是她能够嵌入吕家的一种方式,她也能够通过这样的烦劳来明确一种地位和权力,所以她这样的大家长地位是通过洗盘子、擦地板、做家务和丈夫、儿子的歉疚换来的,要说能心平气和恐怕也没人信。
何萍早料到会到这一步,她琢磨着老太婆估计是知道自己病了这一场就没多少日子可过,于是想要提前把儿子以后的生活安排好——直接踢何萍出局。
“但是孩子我一定要带走。”何萍斩钉截铁地告诉季凡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个人的对话就突然开始变得异常诡异了,季凡玲一听何萍这话,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孙子我根本无所谓,你带走就是。”
何萍愣住了,她以为季凡玲会为了保住吕家的孩子和自己斗个你死我活,但是现在婆婆的态度却和她料想之中的完全不同。
“你知道吗?何萍,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季凡玲开了口,她这一开口就完全没停下:“我梦见了我的丈夫,吕平祥,他跟我说,老伴儿啊,来这边儿陪陪我吧。本来我还挺开心的,觉得总算能休息了。但是他拉着我的手说,老伴儿啊,你来和我做伴儿,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寂寞得很,你还能帮我打理生活,洗洗衣服啊做做饭啊。”
季凡玲说到这儿就停下了,她的梦其实在这儿也就醒了,她和何萍说:“我没想到,在吕家忙忙碌碌几十年,结果去了那边儿还是得要继续忙碌。我不愿意。我既不想给他们吕家人洗碗,也不想给他们吕家人做饭,我想,我如果真的走了,我也得要走得远远的,去看看别处的风景。”
何萍听到这儿顿时就明白婆婆的意思,但是她没想到季凡玲之后还说出了更叫她惊讶的话:“所以你如果想要和吕樟离婚,我丝毫没有意见,让你留下钱是因为吕樟以后怕是会过苦日子。至于两个孩子嘛,你现在对他们好一点,以后他们听话,给你养老,也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季凡玲的语气已经越来越不对了,何萍只能勉强笑一笑,然后给婆婆喂了一点儿汤水,她吃完就睡下了,那天下午四点三十分钟左右,何萍在改合同条款的时候,季凡玲去世了。也不知道她最终选择了哪一种梦想,是下辈子当一个可以寻欢作乐的男人还是做一个可以四处游玩看风景的女人。
“妈!你怎么就走了!”吕樟赶到医院,因为没有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竟然在众人面前嚎啕大哭,当他趴在病床边上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何萍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她仿佛觉得自己身处在一部烂俗的电视剧里,而吕樟无意义的号哭更加让何萍检定了她想要离婚的决心。
吕樟哭了一阵之后就过来拉住何萍的手:“对不起。”,他开始道歉,母亲的离世让他痛苦不已,而更多的是让他感觉到万分恐慌,突然没有了依靠,吕樟觉得害怕,他需要妻子陪在自己身边:“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何萍点点头,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闹,离婚的事等到晚上再说。
夫妻两人回到家里,两个孩子已经放学,坐了校车到了家,何萍联系了殡仪馆,吕樟则坐在沙发上发愣,何萍翻看着手机里的邮件和待办事项,想着婆婆去世之后要办的手续,心中也烦闷起来。
“你不过来坐坐吗?”吕樟问她,他想让妻子陪在自己身边,最好能搂住他,让他能再一次感受到母性的那种温柔的气息,哪怕这种气息并不是来自于母亲,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行。
何萍微微叹气,她看在婆婆的面子上给吕樟倒了杯热茶,然后坐在他身边,夫妻两人坐在沙发上,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奶奶已经去世了,他们还在嬉皮着盯着电视荧幕,动画片里鲜艳的颜色映射在吕樟和何萍的脸上,这之后两个孩子突然跳过来扑倒了妈妈的膝盖上:“妈妈,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呀?”——他们几乎是处于一种动物本能似地向何萍发问,孩子们润泽而有光的眼睛盯着何萍,她稍稍一扭头,看见吕樟略带无力的眼神,顿时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将她包裹起来,这力量既让何萍感觉到勇敢无畏,但是也让她窒息,她暂时把离婚的念头打消了,她和吕樟并排坐在沙发上,和旧生活没有太大差别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而他们的脸看上去就和几十年前季凡玲、吕平祥在黑白婚纱上无表情的脸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显得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