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夏墨之夏(9我们不会再相见)

我们不会再相见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安菲终于醒过来了,床边放着她的衣服——裤脚磨旧的牛仔裤,白色的棉布短袖,黑色球鞋——一件一件的穿上,然后又倒在床上,感觉很累,安菲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她睡了好几个小时,如果现在天已经黑了,她一定不会觉得奇怪。

在半梦半醒的混乱中,她听到有敲门的声音,符合礼仪,连续三下,单指的力度。

谁?

是我,夏墨。

安菲打开门,夏墨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陷落于沉默里的两个人裸露着心,投射出心照不宣的笑,落在他们手心里的是光阴抖落的尘埃,轻轻一捻,碎成了旧时模样。

16岁的时候,我谈恋爱了。夏墨微启双唇,娓娓道来。

(把对爱情故事的讲述,永远都放在首位。在悠长的岁月中,他将与爱情往来密切。夏墨的爱情故事。)

我喜欢上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她说她30多岁,她说她在上海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她说她的婚姻是漠然和将就的,受到蔑视的空壳子。我没去验证她的话是真是假,她的历史是不是素净纯洁,那对我来说不重要,安菲,我爱的女子,一定是要有她自己的故事的。不能空空如也。

我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灵魂捏塑成她中意的样子,贴合她的形态,甘愿跟着她,接受她的引领。肌肤相触时,我因为害怕而忘记了心动。也可以说,没有任何心动。

我去上海找她,它是多么华丽又多么荒凉的城市啊!我惊慌失措的看着黄浦江上的粼粼细波,怀里搂着的是一个丰满婀娜的女子,她眼里的淡定过滤着我从皮肤里渗出去的惊慌。

我以为这就是一切了。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我们可以成为相爱的人,不动声色的爱过以后再离开。来去自如。

能选择这样爱一个人,有何不好。可是好景不长,她丈夫找到了我爸,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要求退学。

(安菲认真专注的听夏墨说话,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一个倾听者,永恒的倾听者,但是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有一些小小的骚动。看看现在的夏墨,清新爽利的好相貌,干净整洁的衣着,冷静自制的谈吐,包容谅解的风度,一个全新的夏墨,完全不同于年少的夏墨。安菲更爱现在的夏墨,就像她更爱现在的自己一样。)

爸爸打了我,我没有反抗,像年轻时的妈妈一样,雨点般的拳头砸到我身上。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我。

我遍体鳞伤的逃离了家庭,几个月后,我知道他的公司倒闭,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他缠绵病榻,一蹶不振,双手的力气不足以拿起一颗苹果。母亲又回到他身边,他始终有人陪伴。

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她说能陪着你爸爸的人也只有我和你了,不管我们的相处有多疲倦,在这个世界上,他仍是我最亲近的人。

有些母亲习以为常的事情,我却无法理解。我的心头泛着悲哀,顿时觉得他们像一对老夫老妻,无需言爱,只靠惯性的依赖便可以度完一生。

你能相信吗?安菲,他们开始苍老的时候,却突然孤独,再相互做伴,成全自己,可悲的成年人。说到这里,夏墨干笑了几下,以后可悲的该是我们了,他们反而成小孩子了。

离家后,我居无定所的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奋力挣扎,在无名的工作中打发一个又一个白天,我摸索别人的生活细节,揣测别人活着的目的。可是我的寂寞和孤独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阳光和阴影的剧情轮番上演在我的剧场里。

我还是喜欢成熟年长的女人,夏墨说。

夏墨的倾诉是冻结在嘴唇上的玲珑剔透的冰,安菲的倾听是一枚小小的太阳,满目闪耀,闪闪烁烁的词汇流泻出来。

夏墨在说,安菲在听。

你在说,我在听。

在盛产寂寞的角落里,有人说出的一些话,是在说你,也是在说我。倾诉不再是新鲜的事,日光底下,语言的溪流缓缓流动。

20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大我20岁的女人,夏墨说,她离异,带着孩子,我在罗湖区的酒吧里做调酒师,想着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娶她做妻子,在闹市中安个家,让她给我生儿育女。

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爱她,但是她说我爱上的不是她,我只是爱她破碎的生活,爱她伤痕体验中的眼泪,我的每一次恋爱都是在填补内心的黑洞,我急切的想要被爱,仅仅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也能够爱别人,这是最不怀好意的证明。

你倾向爱上黑暗残缺的东西,她说,这是你到达光明必须要经历的过程。我的旅程早已出发,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我们的时光不能碰撞出火花。这就是世俗生活的真相,别再痴心妄想的想要改变什么,苦心挣扎是为了让你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挫败和无奈。

她让我成为了枝桠繁茂的男人,我在她的怀里完成了蜕变,脊背上长出了翅膀,我们分开了,安菲,一段虚幻的黑白梦境结束了,阳光下的泡影也破碎了。

我不再奢望肉欲或是爱情能拯救我的彻头彻尾的空虚,那是注定要落空的事情。

安菲,炎凉的世间,我们要如何获取深爱?

再成熟一点,夏墨,三十岁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现在还太年轻,安菲说,年轻的一塌糊涂。

安静的等待。夏墨的沉默。安菲的心里开了一朵山茶。她与夏墨交谈的这一刻,也仅是恢宏时间里的一个小插曲。河流上的阴影。瞬间交汇,然后散去,如水上的浮萍一般。

我会娶你,安菲,也许是多年以后的事情。夏墨突然说,流畅认真的笑。

脆弱的玩笑话,他们不会当真,但又有说出口的必要,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温暖话即便是假的我也愿意多听几遍。这个你,是我在你身上的投影。

善良的人生活在一起不能保证幸福和快乐,但是却能保证不伤害彼此。安菲和夏墨都曾天真的这样想过吧!

我会嫁给你,安菲说,也可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好像突然之间没有可以再说出口的话了,这一刻,又要安静下去了。从隔壁房间传来了女人野猫般的叫声,他们变得尴尬了。

我那会儿做梦梦到下雪了,雪花很大,很凉快。这个时节下雪会很奇怪吧!

也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你坐车又累,又口渴,才会做那样的梦。

你在研究梦吗?

只了解一点点,我有时会去大学听课,有老师讲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