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败的私奔计划
是夏墨的想法,去私奔。
我们可以在这个小镇上消失,私奔到我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准备好自己的行李,天亮就出发。他的眼睛里是笃定的神情。脸上的手指印还没有消退。
夏墨的想法不是空穴来风,脸上的手指印是他婶婶留下的。
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婶婶大动干戈,打了夏墨几个巴掌,坐在轮椅上的叔叔挥舞着拳头,气得捶打自己。夏墨没有还手,因为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像父亲一样动手打女人,尽管婶婶嘴里咒骂着他和父亲是一样的,是个恶棍。
平日里夏墨已经习惯了别人说话时的含沙射影和指桑骂槐,婶婶的这些话他充耳不闻。只在心里愤恨的攻击了一句:恶棍你不照样勾引吗?但是当婶婶说母亲是个不检点的女人时,夏墨扑了上去,和婶婶厮打起来,最后摔门离去。
真的是件很小的事情,夏墨告诉安菲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他没有放大这件事情对他的影响,温和的叙述,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小事情。他告诉安菲说,他想从婶婶那里拿父亲寄来的钱给叔叔买一副护腰设备,婶婶非但没有给钱,还说了好多冷嘲热讽的话。她的话锋越锋利,夏墨就越沉默。但是让婶婶动手打夏墨的原因是因为一向沉默寡言的叔叔这次竟护着夏墨,帮着他说话。愤怒从大脑传到她的手上,几个巴掌下去,夏墨的脸上留下了印记。
确实是件很小的事情。不管是从安菲还是从夏墨的角度看去,这种家庭式的闹剧都是荒诞和荒凉的。
(在叔叔和婶婶建立的家庭中,婶婶几乎是一手遮天的,她的强势表现在各个方面,对双腿有残疾的叔叔态度冷淡,漠不关心。说话时压迫人的语气和不加掩饰的精明让她和邻里间的相处并不那么融洽。人们喜欢在背后议论她,指责她,说她是个挺不要脸的女人,年纪轻轻的,从外地抓回个残疾男人来每天伺候着,你们说她图啥呀?还能图啥呀?钱呗!
人们的评价的是对,至少对她对金钱的态度的评价是对的,夏墨听过好多次这些话,安菲也听过。她对金钱贪婪和斤斤计较的态度让夏墨接二连三的从心底升起一股厌恶情绪。但是寄人篱下,夏墨选择忍气吞声。
婶婶当然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她的美貌自然比她的强势更招人喜欢,而且也更容易让人原谅她因愚蠢或是无知造成的过错,特别是男人。她是那种会挑逗男人的漂亮女人。由于叔叔双腿的残疾,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公开的秘密。叔叔可以容忍她的一切,包括因为她而招致好事者的恶语相向,直截了当的歧视,像他那样一个男人,娶个好看的老婆管什么用,帮别人养着吗?
如果不是因为身在一个比这个小镇更落后更贫乏的小村子里,如果不是有一个既酗酒又赌博的父亲,她也断然不会嫁给一个身体有残疾但容易掌控的能让她衣食无忧的男人。夏墨感到甘愿领受命运造就的这个婶婶是专门针对叔叔而来的,这个婶婶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夏墨留下好印象,对她的美貌,夏墨似乎更是怀恨在心。她对父亲挤眉弄眼的大胆样子刺激了夏墨敏感的神经。他实在是没办法喜欢她。假装喜欢也不行,做不到。绝对的爱憎分明。
那是夏墨第一次见她,父亲送他来叔叔家,婶婶做了一桌的好饭菜招待他们。饭桌上,婶婶频繁的往父亲碗里夹菜,挤眉弄眼的问父亲的生意怎么样,一个人的生活还习不习惯……父亲用四平八稳的声音对着叔叔婶婶抱怨了一番,他成了生活的受害者。
叔叔点头,偶尔答腔,夹菜吃饭,夏墨更是这样,头低得离盘子很近,只顾吃饭。他和叔叔仿佛是空气,是没有意念的抽象的存在,他们没有自身真实的分量,任何行动都不会产生后果。也许是突如其来的残疾——车祸——改变了叔叔看待问题的视角,别人接受不了的事情,他却能轻易的接受,适应,像接受和适应他的残疾一样。夏墨对他了解甚少。叔叔是父亲的好朋友。
你该看看她那个样子,安菲,真让人反胃。谁会在家里穿成那样,画那种脂粉气的过时的妆,还做出那样的举动。我看见她脱掉鞋,脚趾慢慢的伸进父亲的裤腿,摩擦着,摩擦着,好长时间……嘴角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邪恶的笑,收回脚,歇一会儿,又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在他的裤腿里往上爬……
这不是你的幻觉吗?桌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你怎么能看见呢?
不会,我真的看见了。
这种事情,夏墨,真有可能是我们的幻觉。有一次,我忘了是在几岁的时候了,我在我爸的办公室里偷偷的看到他的女秘书坐在他的腿上,两只粉嫩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咬他的耳朵,亲他的脸,还有娇滴滴的笑声,我看了他们好长时间……我回家和继母说了我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我很确定我看到了它,我得意的说,阿姨,我看见我爸的女秘书坐在他的腿上。继母居然很淡定的没有我预料中的那些反应。
这是个可耻的丑剧,夏墨,是我脑袋中的魔鬼,我可怕的想象力和我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父亲根本没有什么女秘书,他在单位的职位还不足以让他配个秘书,而且我从来也没去过父亲的办公室。细节越具体,我们离真相的距离就越远,越容易被自己欺骗。
我们就是被气晕了,产生幻觉了,也有可能是我们希望发生的一件事,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我们不应该对他们抱有任何希望。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想法,否定他们,对他们失望。
是这样吗?
很有可能是这样。假想中的敌人。
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喜欢她。
那就不要为难自己。
受害者留了钱,逃走了。那种藏满污垢的笑声,紧紧贴在身上的闪着银色亮片短裙子,涂过粉的脸颊,鸡血红的嘴唇,金色的耳环在耳垂上摇晃着……再没有出现在婶婶的身上,夏墨一次也没有见过。幻觉。假想敌。)
大约上午十点钟左右,在课间操结束后的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从操场走回教室的这段路程里,安菲得知了夏墨的这个想法。
今晚就走,离开这里。阳光娇艳,夏墨的声音却冰凉渗人。狂风暴雨过后的异常平静。
安菲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并做出决定,天黑下来之前,夏墨就要得到答案。他是一定要离开的。
车票买好了吗?第一站去哪里呢?要怎么和外公说呢?外公找不到我时,他该怎么办……整整两节课安菲都被这一长串的问题烦扰着。中午放学后,她捡了最重要的一个问夏墨。
(另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安菲留给自己来回答。)
从这里离开,我们要去哪里呢?她问夏墨。
去哪里不重要,夏墨说,重要的是我们能一起离开这里。他格外用一字一顿的语调强调了一起这个词。
我是说我们第一站去哪里?安菲也加重了第一站这三个字的读音。
夏墨没有想过具体要去哪个城市,可以先去北京或者石家庄,这是离莫南小镇比较近的两座城市,然后再往南走,既然是离家出走,就要走得远远的,如果我们离开的这个地方也能算作是家的话。说完这些后,他又把刚才说出口的话重复了一遍。
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外公。
早晚都得离开这里,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呢?
为什么非得离开呢?我就想一直住在这里。
你真的觉得能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能?
两个人争辩的词汇像火球似的从高空重重的砸在烤热的马路上,火花溅到皮肤上,切肤的疼,没有药膏可医治。安菲不质疑也不在乎夏墨想要离开这里的方式,令她不能忍受的是他对她想要留在这里的否定。裸的揭穿她自欺欺自人的面具,这刺痛了安菲的心。
就是夏墨的这句话激怒了安菲。
你以为你外公能陪你一辈子吗?他已经很老了。
安菲用比正午太阳更毒辣的语气对着夏墨吼着,不许你这样说他。安菲气愤的甩开步子,急匆匆的走起来,脚底生着火似的。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安菲,不就是因为你觉得家里太压抑了吗?如果你不能在这里待到很久的话,有一天你还得再回到你不喜欢得地方去。少年夏墨跟在安菲身后,把脱下来的校服扎在腰间,说着成年夏墨想说的话,我们寄养在别人家里,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择。但现在我们有了选择,你为什么要放弃?害怕了吗?
安菲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我不害怕,她说,又在心里强化了一遍,一点都不怕。
试想一下这个画面,两个刚从校园里出来的学生,穿着校服,一边朝家的方向走去,一边却在争吵着要如何离开那里,头顶上挂着毒辣的太阳。
面红耳赤的他们争论的结果是安菲同意和夏墨一起走。但是要在两天之后。
没有为什么,安菲抢在夏墨的问题说出来之前说了原因,我只是需要这么多的时间来做准备。
夏墨同意了。
夏墨租下的旅店昏暗潮湿,被子上散发着不洁净的气味,盥洗池的镜子边缘是破碎的,落了薄薄的灰尘。接待处的服务员是个面无表情的胖女人,松松垮垮的坐在那里,嘴角闷闷不乐的下垂着,涂着厚厚的绿色眼影和橙红色唇膏,毫无光泽的黑发,门牙上有豁口,常年嗑瓜子所致。
(多年以后的现在,安菲仍能如此清晰的记着她的脸,随时准备说教别人的傲慢神态。)
胖女人和夏墨要了双倍的价钱,是出于她好心的表现。
我是为了替你们保守秘密,她接过夏墨手里的钱时,自鸣得意的说,你们这些小孩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夏墨和安菲无暇顾及胖女人的冷嘲热讽,他们一前一后(夏墨在前,安菲在后)的寻找房间的门。旅店走廊的纤化地毯许久未清洗,味道同样令人难以消受。但是安菲的心里有微微的快乐涌出来,仿佛他们不是一时兴起才这样做的,仿佛多年以来,安菲焦灼等待着的就是这一惶惑而美妙的时刻,一朵艳丽的花朵闹哄哄辣的张开在心上,走过一扇小窗户时安菲向外望去,有她熟悉的东西,粉红色的五层居民楼、假山、健身器材、音乐喷泉广场,勉强维持在广场周围的店铺里的音乐跳跃着,熄灭了……
这些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安菲的心扑通扑通的快速跳起来,她体验到了崭新的感觉。每迈出一步,都有一片一片的光明崭新的力量从脚跟传递至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