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夏墨之夏(4我们的小镇日记)

我们的小镇日记

安菲和夏墨开始在速写本上写信,坐在一起的交流是不足够的。他们握着孩子般幼小的笔,交换疼痛的片断,在自己的世界拉起帷幕,走进一段其他人都已淡忘的过去。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当然是他们的问题,因为他们对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敌视和怨恨。

夏墨说,我讨厌这里,讨厌婶婶。

我要一直住在这里,不想回家,安菲说,外公对我很好,为什么要回去呢!

安菲说这话的时候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规划,她会一直在这里生活直到她非离开不可——去县里或市里念完高中,去随便哪个城市里读完大学——毕业后她还要回到这里,找个谋生的职业,供养自己和外公。

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是种挺不错的选择,放学的黄昏,最后一个孩子被父母接走后,她可以在办公室欣赏一会儿窗外的流云或是冬天的日落,然后再高兴满足的回家。她和生活互不相欠,直到老去的那一天,她的账本也是干干净净的。

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干大人们干的事情呢?有一天夏墨突然问安菲。

大人们干的事情,夏墨的意思是说,不偏不倚,按部就班的规划好自己的一生,既没什么了不起的惊喜,也没什么大方面的失误。这样,他们便可以相安无事的去骚动,去拼命。

你不也一样吗?安菲反问夏墨。

对,我也一样。

原来我们真的是一样的。

这样的交流还不足以涵盖他们最想要表达的东西,深隐在心里的语言被口腔压抑着,制止着。但是他们仍然不依不饶的想从另一双闪烁的眼睛里挖掘到更多的信息。

于是他们找到了自己的方式,用平淡至极的文字代替被禁忌的语言,这是更细致的表达和倾诉。

(他们只在星期三和星期五的时候写信,然后交换。三和五是他们的幸运数字,象征着失去后的新的开始。还有一个问题是他们决定写信之前商量好的,改换名字,夏墨要成为真正的夏墨,从最开始的从别人嘴里叫出来的夏宁柯到在书信中只有安菲知道的夏墨,夏宁柯成了夏墨,仿佛他通过剥开自己名字硬壳的这种方式,重新进入并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一样。安菲有时也会借用妹妹安菲娜的名字,以安菲娜来称呼自己,或是把这个名字写在信的结尾处。夏墨有点接受不了安菲娜这个名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夏墨很难向安菲解释,在演算各自心路历程的时候安菲娜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个不真实的存在。安菲不在意夏墨的想法。她只说了一句,那不重要。有什么重要的吗?没有,似乎一切都不重要。)

于是,他们开始写信。孤独和文字蔓延成海,填补他们一个又一个失意落寞的患得患失的夜晚。

速写本是安菲买来的,夏墨在扉页写下了第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草茉莉,可是寂寞却像盛开的草茉莉一样簇拥在墙角。夏墨的字迹工整娟秀,描摹字帖的楷体字。相比之下,安菲的字迹显得潦草、颓丧、摇摇晃晃的。

安菲的话写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

内心的寂静如同盛开的草茉莉一样簇拥在墙角,我听清了它燃烧后的答案,寂寞比草茉莉更枯萎。

(有些文字虽然有着疾病般消沉的影子,没有实际意义,但是在那些沉闷的少年时光中它们非常自然的毫厘不差的镶嵌在灵魂的空缺处。现在的这支笔,再也不能写出年少的话。)

紫色、粉白、鹅黄色的漏斗形草茉莉是安菲用马克笔画出来的,他们写过的这些话,有草茉莉为他们作证,孤单已经成为了他们娇嫩生活中的一个事件。草茉莉的花期是呼啸而过的,安菲的画笔却是对美恒久不变的攫取。

对于美,安菲有了太多的贪恋。这是她天性里的缺陷。

星期五。你觉得今天会下雨吗?

夏墨,我是他们婚姻的拯救者。不管我承不承认这一点,我已经这么做了。后悔是奢侈的。

(安菲在学校后面的葵林里给夏墨写信,浓烈金黄的向日葵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微笑。

每天放学后夏墨和安菲总要来这片葵林里待上一会儿,坐在狭窄的地垄沟里,喝水、吃零食、聊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从四楼被扔出去的流浪狗撞到了树干上,没有死,却发了疯,乱咬人。隔壁班的女同学昨天被咬了,听说没打疫苗,她要得了狂犬病也会乱咬人的。谁信呢,都是谣传。有人从瑜伽(yoga)和酸奶(yogurt)的发音方式居然联想到了“八嘎”,多么好笑的想法——分享一小段时光,然后分别回家。

太阳下山,黄昏降临。

星期天下午,他们喜欢长途散步,从学校出发,拐上莫南街,沿着它一直走。班里的同学告诉他们,每年国庆节的时候由班主任抽签决定的远足行动就是从学校徒步走到山脚下,早上五点钟开始走,到晚上八点之前结束,走单程路线,走过去,野餐完,再坐大巴车回来。一辆摩托车两辆面包车跟在人群后面,面包车里面坐着两个比较年轻的校医和一个肥胖的你以为他很和蔼其实他比历届教导主任都蛮横的现任教导主任。防止发生意外。挺时髦的一项运动,比春季运动会上的马拉松比赛还时髦。他们这个班被抽中过一次,去年的时候,今年国庆节他们就不用再走了。

路太远了,星期天的五点夏墨和安菲还从睡梦中醒不过来,下午的时光更适合他们,一直走,山的模样看似越来越近,其实还很远,还需要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们不想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太阳落山前乘公交车返回,有的只是劳累,下个星期不能再走了,脚都磨破了。但是星期六的晚上,他们已经决定明天继续走,能走多远算多远。非做不可的事情。毅然决然的。

山的名字叫大头山,远足时要走抵达的那座山的名字。同学们这样告诉他们的。安菲觉得这个名字假到不可信。夏墨倒不这样认为。一座山的名字,不值得撒谎的。或许它真有别的名字,但是他们这样叫习惯了,就成大头山了。

无名桥也是他们常去的一个地方,桥很烂,河流枯干,飘着白色垃圾,流浪猫狗觅食的地方,大雨过后会泛起一股难闻的味道。在桥上度过的时间和在葵林里度过的时间差不多一样多,做的事情也差不多是一样的。

新来的地理老师的口音太重,不分平翘舌,五大连池的池她非要念成平舌音,像从牙缝里特别费力的挤出的一个声音,很招人发笑,同学们没有声音的在眼睛里笑成一团。听说她是个品质有问题的老师,喜欢体罚学生,没有人敢当众和她作对,当众笑出声更是太冒险的行为了。地理课上的笑声让夏墨发现一个好玩的现象,三三两两的同学之间的交流是很稳妥,很活跃的,因为他们使用的是自己独特的方式。坐在夏墨和安菲前面的两个女同学就开发了一套自己的秘密系统。

“妖怪喝水卡住了。”这说的是地理老师又念错了某个字的读音,水指的是唾沫,讲课时唾沫星子横飞是她的另一个特点。

“门帘又掉下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笑话谢了顶的音乐老师的仅剩的几缕头发从头顶中间被风吹到了眼前。

小心的做个摸头发的手势,吞咽口水的动作,交换个眼神,再加上咧开一小点的嘴角,确保了秘密系统是隐形的,别人是不会知道它的存在的,以及它存在的意义。带来快乐的意义。

安菲和夏墨也有自己的秘密系统,比在课堂上传小纸条问早餐吃什么的方式更正式的另一种方式,写信。

某个男同学梦游似的在课堂上站起来,走出教室,然后又折回来,坐到座位上,接着睡觉,他确实是梦游了,嘴里发出咕哝声,他的同桌不敢叫醒他,语文老师居然也没有叫醒他,继续讲课……

这些事情可以翻来覆去的拿出来讲,不新鲜,也不特别有趣。但是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去,因此这些低到尘埃里的小事就被格外的重视起来。)

不要再相互折磨了。

我对摩擦着喉咙,低声争吵中的他们喊道,我已经受够了你们的吵闹。

你们是厌恶彼此的,为什么不自行了断呢!不要去修复一段显然不能被修复的感情。

他们停止争吵,面面相觑。

我难以形容母亲的反应,惊诧,怪异,无言中的狂喜,她不相信我居然会对他们说这种话,这不像一个小孩子说的话。我想父亲是被我吓坏了,一声不吭。我觉得这很正常,对一个寄居在父母家里的陌生人来说,能说出这种话是很合乎情理的。

菲菲,是你挽救了我们三个人——我希望她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而是说出一句我希望她说出口的话,一句和这句话相反的话——菲菲,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我们会改变自己的,为了你的幸福,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幸福——她重重的亲了好几下我冻结实(家里不冷,是我的血越来越凉,往外喷着寒气,大量的寒气汇集在我的身体里。)的脸颊,她只有极度高兴时才会这样做。抱着我亲了又亲,过了头的热情。大惊小怪的体贴。

我挽救了他们,但是谁来挽救我呢?谁为我不快乐的童年买单?我觉得不公平。

自私鬼,我恶狠狠的不露痕迹的骂了一句。

他们把自己的狠心概括成了这样一种行为——终日不说话,做着分道扬镳的准备,收拾自己丢在对方生活里的各种琐碎事情——如果我以某种粗鲁的方式敲碎他们的兀自不语,像是用力的关门或是把音乐的音量调到最大的这种做法,他们会悄声的说点什么,尽量不让我听到。我很高兴看到他们这样做,我感觉自己正在揭露他们,让他们宣扬和扩张的某种高尚的东西在我的反抗中站不住脚,可是我所做出的反抗到底是什么呢?这种反抗到底是针对谁呢?是他们,还是我自己呢?

在他们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之前,和我谈一谈是很有必要的事情,他们最关注的问题是你要和谁在一起生活。我的回答很肯定,我要和父亲一起生活。他们同意我的决定,谁也没有问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像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母亲会离开,我和父亲会留下来,在大连。我成了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永恒的停顿。曾经被丢弃的生活影像一幕幕的在我的头脑里回放,他们讨厌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穿进穿出。

——你回家不换鞋,踩了满地的泥。改正一个坏习惯有那么困难吗?

——你难道不能把身上的丙烯清洗干净再回家吗?

——我喜欢这样,有什么问题吗?房间也不是你来打扫的。

——真是受不了你这呆板的样子,受不了,你知道吗?

(呆板,我经常听母亲用这个形容父亲,当着我和父亲的面,母亲半开玩笑的说,你爸爸真是个呆板的老好人,中庸的老好人,当初真是看错了人。父亲好像听着这话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笑了。我不知道中庸是什么意思。

父亲是个呆板的人吗?我突然变得不了解他了,也不了解说这话的母亲了。我想让母亲受不了的是父亲即使是在争吵时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没有一点吵架的样子,声音像是吵架的声音,但是别的一切都在表明他们只是在争论一些问题,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当初真是看错人了。如果母亲当初看对人了,发现父亲是个太谨小慎微,太拘泥现实和礼节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写这封信的我了呢?我多么希望这是现实,不是一个重复的白日梦。但是我不了解他们的当初,不知道是什么机缘巧合让他们组成了家庭。

争吵。我听到的都是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