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夏墨之夏(4我们的小镇日记)

停止,马上停下来,不要再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要再控诉。不要再鸡蛋里挑骨头。

不要再继续下去,一切都是徒劳无用的。结束这一切。安菲娜真想一次性就把这个事件的浓度稀释掉。

星期三。不算晴朗的天气。

安菲。我在假装午睡的时间里,给你写了第一封信。

他是魔鬼,撒旦,毒蛇,他对我们不好。

我爱他,却也恨他。我恨他,但又不得不爱他。我做不到漠然,满腔的愤怒让我的爱恨机械的翻滚着。我能意识到,我的憎恨是很危险的,男孩子的憎恨不都是危险的吗?和女孩子不一样,女孩子的憎恨带有自卫的性质,泪眼汪汪的保护自己,只求伤害不要降临到自己身上。男孩子却可以伤害别人,劈开别人所处的空间,掠夺别人的自由,没有自责和同情,一点也不在乎,什么也不用解释。

你的憎恨是什么样的呢?安菲,它是危险的吗?还是泪眼汪汪的?

汗流浃背的夏天,杯子,盘子摔了满地,从厨房到客厅。他又打了我妈妈,妈妈受欺负的次数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了。没有叫喊和嘶号,没有反抗和挣扎,家里安静的可怕。

她的疼,不能叫喊。

我躲在沙发背后,什么都不敢干。5岁,8岁,10岁,11岁。我始终不敢反抗,没有保护过妈妈。

妈妈受欺负的样子焊接在我的心里,她发黑的眼圈,有淤青的眼角,扯乱的头发和衣服,我只能在照片上看到她真正微笑的样子。在她没有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和一个孩子的母亲之前,她的笑容是很美很纯真的。

但是看看现在的她,没有了笑容,蜷伏在冰凉的地板上默默的哭泣。她的丈夫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死尸般的横在他自己的地狱里,她的儿子从角落里卑怯的溜出来,隔着朦胧的泪眼看着她。递给她一块揩拭伤口的毛巾,然后蹲在她身边,她转过脸,不想让他看见那些流着血的没有纱布可绑的伤口。

我想说些安慰她的话,但是那些安慰的话让我想到了欺骗。每次和妈妈独处的这个悲伤时刻,我心里的那些安慰的话都让我想到了懊丧的欺骗。

爸爸喝醉了,他不是真心想打你的。他明天会给你道歉的,他后悔这样做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骗子,虚伪的骗子。他不是那样的人,不是我渴望中的父亲,不会道歉,没有悔改。从他第一次动手打了妈妈以后,他永远的赦免了自己,也永远的放逐了我。

妈妈……没有别的好给她,这是我仅能给她的安慰,待在她身边,轻声的说出这两个的字。

没关系,她安慰我说,总是她在安慰我。只是些小伤口,很快就好了。

我们泪流满面,不再去拥抱。

他对妈妈最严重的摧毁是在夜晚。我痛恨夜晚的一切,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要面对它。

那个游荡在我夜里的惊心的噩梦也是我必须要面对的。

我曾经重复做过一个相同的梦,和他有关的梦。梦最开始的画面是我在奔跑,好像有什么人在追着我跑似的,眼前是一片黑乎乎的森林,我不知要跑向何处,但是停不下来,越跑越远,越跑越累……

接着跳入了另一个画面,我没有喘息的特别平静的看着他拿着刀追赶一只小羊,他和小羊越跑越快,但始终跑不出我的视线,我能清晰的看见他的背影,小羊的背影,他像女人一样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接着又是另一个画面了,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脚下躺着一只嘴角流着血的小羊,是他追赶着要打死的那只小羊,我蹲下来,看着它,但是一转眼,小羊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妈妈,他打死的是妈妈。我就要哭出来了,但又被惊醒了。那些游离在身体之外的情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像漩涡一样在黑暗中转动不止。

还好只是一个梦,可惜只是一个梦,如果梦里的情节会在现实中演绎成真,一切都可以解脱了。

这个梦,多次出现在我童年的夜晚里。

安菲,人生总是这么痛苦,还是只有小时候才是这样的。我找不到答案。曾经的我们是儿童,却没有童年。童年过早的就被撕裂了。

现在的我也常常会忘记自己只有十四岁,只是个少年。

星期三。他们是在这一天离婚的。

屋外飘着细碎的雪花,闪闪发亮,手指和鼻子都被冻僵的天气,但是不冷。父母去办理离婚,我在家里等着他们带我吃最后一顿午餐,吃完最后一顿午餐你们就走吧,各奔天涯,各自安好。但是最后回家的只有父亲,他说你妈走了。

母亲被卡在了飘雪中,我大声明朗的呼唤她,但是她已被雪飘走,不会再回来。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父亲把他们的婚纱照放进了阁楼里。

父亲告诉我了一些事,一些在他眼里认为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实际上我已经理解的事。我不理解婚姻,但我知道他们会分开,我们共同生活里的种种迹象给了我征兆。现实中的父亲母亲对我来说已经死了,但是想象中的爸爸妈妈却依旧存在,他们很爱很爱我,我也很爱很爱他们,我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孩子。

腊月天,就快过年了,我们窝在沙发的(我不喜欢这个沙发的颜色,咖啡色,看起来脏兮兮的,好在它很快就被换成了紫罗兰色)我和父亲探讨了他的婚姻和爱情。

那天他喝了酒,不算醉,但是话多了起来,有点饶舌。我想我对他们的故事是不感兴趣的,但是很好奇,于是我认真的听完了,吃了一块蘑菇披萨。胃里硬邦邦的。

菲菲,你会理解的,他说,有一天你肯定会理解爸爸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我乖巧的点头,但是心里很不以为然。

我为什么非要理解呢?他们解决不了的争端和问题提早把他们扔回了我没能看见的天然的分歧中。我修复不了他们旷日持久的裂痕,他们对婚姻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他们做出了选择,他们总是有理由有借口做出自己的选择。成年人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你千万别问我这分歧指代的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懂,真的,我其实一点也不懂。

是什么意思呢?

反正是一场生活的问题。

我出生不久后,他们已经分房睡觉。原因是错综复杂的,性格、观念、说话的态度、交朋友的方式……他们不得不分居。

离婚是他们必然要走的一条路,但是他们决定先分居,等我成年后再离婚。

(年龄越大,就越容易接受这种事,这是他们的想法。父母关于我们的想法和我们自己的想法总是相差太远。)

因为有你,父亲当时说,我们才能忍受这么长时间的折磨。

我听父亲说完这样的话,先是一阵羞惭,然后是恼怒,内心的乱流肆虐成灾。父亲看出了我面色难看,(我小时候不会控制自己的不良情绪,任由它横七竖八的挂在我的脸上,摆布我的内心。)他立马向我解释,我误会他的意思了。他们对我的爱没有改变,不会减少,怎么会减少!只是他们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了。

他希望我有一天可以理解他们这么做的苦衷,等到我为人母的那一天,如果我不能为自己的孩子多做些什么的时候,至少要对他坦诚。父亲猛喝了几口酒,我没有阻止他。

我们可以一起生活的,爸。我对他说。恼怒过后,安菲娜的心变得锋利了。

他没有哭,我也没有哭。虽然我们都很想放声大哭一场,仅仅是哭,不代表其他感情。但某种未知的东西监视着我们,迫使我们不能有这样的举动。

父亲后来(其实是很快)找到了温暖慰藉自己的那个人,(这也是他接下来要和我谈的事情。)

继母,阿姨,我知道你不会叫她妈妈的,有那么一个人,女人,要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他喝醉了。舌头打了结。

我明白了他们生活中比一切更宽广的真相。我曾经很幸运的被拦在他们生活的真相之外,但是现在我又知道了所有的细枝末节。

在我七岁的这一年(但我猜想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和母亲都是如此。)父亲遇到了一个他想与之结婚的女人,母亲遇到了一个她想与之结婚的男人。于是他们频繁的吵架,(我是不是该感到幸运?夏墨,因为他们从来没打过架。可是很奇怪,我的想法很奇怪,我希望看到那些暴力的场面,看到他们挥舞着拳头疯狂的怒吼,厮打,眼里喷着怒火,砸碎所有的家具,椅子和桌子都掀个底朝天……我要很安静的看着他们有计划的戏剧性的爆发,就像一场表演,让我有留下来观看的。不管在任何时候,受到伤害的永远都是他们,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声音很低,但是很热烈,听过他们很多次吵架后,我决定说出那些帮他们逃离婚姻苦海的话。他们顺势揪住那根短短的救命稻草。离了婚。

他们的阴谋得逞了。

我当然有过后悔,已经不止一次了,小小的安菲的后悔。我后悔自己不该逞一时之快,我们将就着过下去也挺好,至少还能是个完整的家。

新生活没有像预期中的那样欢快的展开,继母来了。那些排山倒海的异物感接踵而来。我讨厌任何关系上的转变,讨厌过节,节日里有太多感情上的陷阱,很容易就掉进去了,爬出来却艰难。

选择和父亲一起生活,我有自己的原因。我不是想陪着他,不是想替他开脱或是分担一些东西,在他们曾经糟糕现在已经结束的关系中我不想偏袒任何一方。我只是有自己的考虑和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