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房间
10
玲子的公寓在幸福路的中心地段,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一年四季都卖新鲜玫瑰的花店,素食餐厅,晚上有拥挤吵闹的但不会丧失睡眠的夜市,小摊位在自己的地界里杂乱无章的摆放,兜售各种食物和物品,摊煎饼的,卖衣服的,修皮鞋的,电烤玉米只要2块钱,10块钱就能买到许愿的孔明灯。他们心安理得的挣钱,兢兢业业。
沸沸扬扬的吆喝声灌进你的耳朵里是平常事,兴致勃勃的人群里总有人在回头张望,托拽起丢在人群里的潮乎乎的影子。
热闹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像烟花,绚烂后归于寂静。
其实我应该从一开始就告诉你,青城有一条幸福路,它不是我虚构出来的,也不是玲子和鲁曼随意编造出来的,确实有这样一条路的存在。
不止是青城,我所到过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村,在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路中你都能找到一条幸福路。因为我们和你有一样的信仰,人们最初出发和最终想要踏上的都是一条叫幸福的路。但凡进入了信仰的人,都会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强大内心。
我们都是想要幸福的人。
玲子的房间是两居室,室内的装修简单明亮,墙壁是柔和的淡绿色,落地飘窗上面放着几个毛绒玩具,疲惫的时候可以靠着它们听音乐、喝茶、静观自己的心事。厨房窗台上的绿萝像假花一样,拒绝成长,也拒绝死亡。
卫生间狭长整洁,是个有故事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女孩在这里自杀,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马赛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房子几年前被玲子租下时租金比同等地段的房子便宜很多。
房间里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被斜置在客厅角落里的深褐色的梵尼诗留声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送给玲子的分手礼物。它在房间里的格格不入像是对玲子无声的提醒:一段关于真正爱情的记忆已经在另一维空间里凝固成了一堵墙,既深重又飘渺。
书房是个更小巧的房间,不足十平米,玲子工作的地方。
一个人在家时,玲子感觉自己像一个小玩意儿一样来回奔走在每一个小盒子里,不需要任何戒备和表演,直接面对自己的存在,啃噬自己的寂寞,自己和自己玩游戏。
人与人交接的场合和淡漠的人情被割裂在外面。
11
鲁曼在卧室里整理行李,玲子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的房间太干净了,玲子。”鲁曼说,“我不是那种爱干净的人,我的家像个仓库一样,东西乱放。”
看过玲子的房间后鲁曼不得不实话实说,她确实是那种邋遢随意的人。之前办公室里的同事对她说:“人这一生不可能永远都活在一种不被接受和不被认可的环境中的,在这种环境中呆久了,人会恐慌、会退缩、会不停的压制自己要放弃。”
他们当时讨论的是关于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问题,她的男同事很中肯的说了这句话。面对过分干净的环境时鲁曼就有那样的一种感觉,心烦意乱,想要马上离开,好像她的邋遢被别人的干净冒犯了一样。
玲子哈哈大笑起来,细长的胳膊指着储物间的门说:“那你可以睡那里,它和仓库一样。”
“如果没有臭虫子,我可以勉强住一段时间。”玲子爽朗的笑了几声。
“你随意就好,曼。”玲子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圈,说:“它在我眼里只是个大盒子,然后被分割成很多个小盒子。”
“谁的房子不是呢!”鲁曼说,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不过我没有什么东西会用到你的储物间。”
鲁曼的行李箱很大,装着的东西却不多,几件黑色衣服,几本用来解闷的书,眼罩,颈椎枕,防暑药……一只的灰色的兔子,耷拉着两只耳朵,神情倦怠,疲惫不堪的躺在书上,等待一个归宿,等待有人赋予它细腻的情感。
“你拿着这只兔子干什么?”玲子问。
“没什么,”鲁曼说,“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就买了。”
“给,”鲁曼把一个折叠过的小纸片递给玲子,说,“帮我保管。”
玲子打开后看到一颗纯白色的药。
“这是什么药?”
“思诺思,”鲁曼说,“失眠者的福音。”
“我帮你保管吗?”玲子问,“只有一片吗?”
鲁曼点头,说:“是,帮我保管最后一片思诺思。”走进卫生间拧开洗脸池上的水龙头,水流很充足,她问玲子,“那个女孩为什么自杀了呢?”
回家的路上,玲子告诉了鲁曼一些关于卫生间里发生的事情。
“谁知道呢!”玲子说,“听说是殉情。”
“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女孩,还不到二十岁。”玲子又说:“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殉情真的太傻了。”
“她也许是太年轻了,”鲁曼扬了一下头,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代早过去了。”
年轻女孩为什么自杀,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玲子把前几日配好的钥匙递给鲁曼,两个独身女子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始了。
写到这里我要略作停顿,因为有一段回忆要插入,不得不说,我从鲁曼的眼睛里读出了这种信息。
在同一个交付的动作里是不同的开始和结束。
12
鲁曼说:擦肩而过的人太多,能放在记忆中的却寥寥无几。悲欢离合的人们相互打个照面后便散开了。
一生无缘的人,终究会在某个渡口离散和错过。
一段回忆的插入:
他们同在北京,鲁曼和林北。但由于工作原因,相聚的时光并不多。一束鲜花,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一次畅快淋漓的,一件名贵又难打理的衣服,这是他们相互弥补和相互慰藉的方式。
他们都很繁忙,忙于追求更高的生存目标,忙于吮吸金钱和舒适的味道,寸金寸土的城市里每个人都被贴上了价格的标签。
在他们聚少离多的日子里感情变得脆弱,经不住考验和推敲。
你爱我吗?鲁曼问林北。
时间越久,鲁曼的怀疑越深,怀疑他,也怀疑自己。林北是不是和她有一样的怀疑,鲁曼从来没有问过他。
我当然爱你了,林北说,然后吻她的手。林北是个浪漫的男人,会说女人爱听的情话。
他们在怀疑中继续深爱,或是在深爱中继续怀疑,爱的程度以一种简单快捷的方式表现出来:。
有时候他们一见面便,似乎是释放疲劳的唯一途径,例行公事般的必要,省略很多步骤,直接进入核心部分,不再有兴奋的和娇艳的挑逗。有时候两个相拥的身体没有任何,只觉得累。
在寂静无声的夜里,他们偶尔也会背靠背的玩电脑,刷朋友圈,写博客,鲁曼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林北像一团空气一样靠在她身后。一个男人的重量怎么会这么轻?他一个人生活的重量也会这么轻吗?鲁曼又有了疑问,她开始猜想同居后的日子,猜想过很多次后,她收到了林北递给她的同居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