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渔樵耕读惘太平

晋海寇航 听涛老客 2208 字 2024-05-18

元康七年,三月初七,晴,卯时四刻,槐杏山谷北山顶。

昨日于庭院中吸收东来紫气,由于小山包遮挡,尹天泽的修炼效果很差,故而今日他便在北山山顶挑选了一块平台进行修炼。待吸收完东来紫气,已是天光大亮,站在三十多丈高的山顶,尹天泽四下随意环顾。不经意间,他发现自家宅院东面的山谷呈纺锤形,通往宅院和海边的出口都只有四五丈宽,而谷中则较为平整宽敞,约莫能有四五十亩的可用面积。正在构思建立武装的尹天泽眼前一亮,这不是个天然的军营驻地吗?

尹天泽当即下入山谷进一步勘察,结果让他十分满意,谷中不光地形开阔平坦,而且有蓄水充足的天然水潭。“利用附近的毛竹,可以再谷中山腰上轻松布置下容纳二百人的竹屋;根据谷底地势,可以建设至少四个中型训练场;在几个坳口处,可以修建公用建筑”傻乎乎的一阵自说自划,直到腹中雷鸣,他才退出狂想状态,哼着黄色小调悠悠然离去。

虽然心中极度亢奋,尹天泽却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建立军营的时候,不说尹府方立不久,根基浅薄,单是现在诸事繁杂,人手上就远远不足。因此,他也只能压下这个计划,暂先只作些准备工作。熬过一上午的辛苦修炼,尹天泽便带上护卫一伙的赵伟、王麟,驾驶着新置的马车直奔朐城。他直接找到王四,让他帮着购买山庄周围的废弃耕地以及宅东的两座山包。山包是建军营必须的,而耕地则是顺口要的,毕竟单只购买两个山包容易令人起疑不是。

返程时路过城中的文墨店,急于脱掉文盲帽子的尹天泽顺便买了几本书籍回去。此时的书籍主要有手抄本与碑文拓本两种,前者都在世家大足中收着,轻易无法到手;后者倒是有卖也便宜,但书目太少且仅为儒家经典经意,如《论语》和《诗经》等。好在尹天泽不挑,这两日多次为文盲所累,他急于看看书进行晋字扫盲。想必以他的记性,要不了几天,就可以告别文盲了。

好事情要大家分享,尹天泽当然不会忘记扎鱼组和小青等人。这可是他的后备力量,没有文化怎么行?晚餐时,他宣布秀秀作为尹府孩童的启蒙教师,即日起每日戌时所有大于八岁的孩童必须跟她学习文化。为此,黑心老板尹天泽在小青的喋喋不休声中,被迫给童工秀秀每月增加了五百钱的加班费用。

三天的休整时间一晃而过,山庄的内务事宜基本停当,整个尹府已是焕然一新。房屋、庭院、家俱不复蒙尘,各样家设井井有条,新漆的朱红大门在“槐杏山庄”的牌匾下熠熠生辉,而那棵老槐树则被修剪掉大半枝杈,仅可维持生机的残余部分已无法再显之前的阴森;招收的流民也不再是当日的凄惨光景,红润的脸色配上新作的衣衫,一个个精神饱满、意气风发。

三月初八的清晨,槐杏山庄门前,在刘涵的司仪下,尹天泽率领着尹府全员,举行了一个象征性的春耕仪式。本来尹天泽对这类形式化的做法毫无兴趣,可在刘涵、柳凤娘等人一再坚持下,他也不得不妥协;毕竟尹府初立,为稳定人心,适当摆些士族人家的谱是有益的。

“天道苍苍,赐吾风和;地母茫茫,予吾雨祥…五谷之神,佑吾安康!”一段拗口的祈文,配合着众人拜天拜地拜谷神,祷告的仪式简短而庄重。随后,在众人注视下,由刘涵牵牛,尹天泽亲自扶犁,二人在门前的土地上耕了个来回,算是圆满完成了这个春耕仪式,而尹府的春耕也由此展开。

一直装模作样的尹天泽发现,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均是满脸兴奋和虔诚,且是完全发自内心。他颇为不解,自己没有搞什么包产到户,田地的收成与庄民们并无直接关系,可他们为什么比自己还激动呢?好奇的尹天泽将小青拉过一边,悄悄问道:“小青,我买的田地又不是给他们的,况且连我自己都没有把那点收成看在眼里,为什么他们反而那么投入呢?”

小青诧异的看了尹天泽半天,才给了一个白眼说道:“他们可是依附于你的庄民,按照士家大族的规矩,你是不能随便赶他们走的。你的田地收成好了,尹府的粮食多了,他们就可以保证不饿肚子了。有书读,有地耕,所谓耕读传家,加之你对他们很照顾,他们现在就想安稳的跟着你过日子,这还不够让他们投入吗?哥哥,你有时候怎么这么傻,连民以食为天都不知道?”

“那不能买粮食吃吗?”前生吃惯商品粮的尹天泽老脸一红,不服气的强辩道。

“只有自己种出来握在手里的粮食才是真的,否则碰到前两年的天灾,你到哪儿去买,即使能买到又是多贵?”小青怜悯的叹了口气,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了尹天泽。同时,她故意保持了与尹天泽的距离,甚至做出了一副不认识他的架势。

经过与小青的交流,尹天泽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这个时代的一点脉络。大族与奴仆、佃农似乎并非简单的对立,土地对社会结构的影响也远要复杂,而士家大族似乎也拥有着一些后世富豪们不曾拥有的优良品质。不亲身进入西晋社会,很难真正理解所谓的魏晋风流。

尹天泽购买这处山庄,原本只为建立一个舒适的小窝,后来加买三百多亩废弃耕地也是购买山包顺手而为,更多是为了看着气派,毕竟他前生总共才拥有六十多平且还悬空的地盘。他的眼光一直在工商之上,从未关注过农耕,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有人会饿死的世道下,土地和农耕关系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是绝对不能忽略的因素,哪怕再小小的尹府中也是如此。

几天后,在王四的周旋下,尹府买下了附近的三百多亩荒地以及那两个山包。消息一公布,尹府上下喜气洋洋,工作起来更加干劲十足。受此感染,尹天泽除了修炼和读书,倒也将不少空闲放在了五百亩耕地上。耕牛农具不够,买!劳作人手不足,招!众人干活辛苦,赏!整一个农业挂帅了得!

什么事情都怕认真,在春耕现场转了两天,尹天泽就提出了“麴辕犁”的改进措施。他让人将现有犁的直辕、长辕,改变为曲辕、短辕,同时又在辕头上安装了可以自行转动的犁盘,使得犁架变小变轻且便于调头转弯。这种改进后的麴辕犁操作灵活方便,也能节省大量的人力畜力,从而将尹府的耕地效率提高了至少一半。

其实尹天泽颇想应用前生的科学经验来全面优化现有的耕种方式,但他那时与多数年轻人相比,也就能多分清小麦和韭菜的差别,对改进农业生产简直就是一抹黑。若非在穿越小说中读过,他也根本不会知道什么是麴辕犁。想破脑袋,他总算根据一些前生的生活经验,勉强又给出了筑坝蓄水、草粪沤肥以及精耕细作三条笼统的建议。不过由于麴辕犁那立竿见影的效果,他的建议还是被毫无折扣的实施了。不曾想,凭借他的方法,今年纪府粮食收成好的出奇,居然以新耕地种出了周边庄户熟地的产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春耕顺利进行,但护卫招募却不甚如意,尹天泽随便雇佣打手的幻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询问刘涵等人后,他方才明白,经过汉末三国的动乱,偌大一个晋朝在册人口不过两千多万,而整个朐县算上各家隐匿人口也不到两万,各家都是地多人少,青壮流民在开春时节谁都想收啊。尹天泽这才明白,自家先前一下收入十多名青壮,实在是运气不错了。

为了不让自己枪杆子的理想胎死腹中,尹天泽不得不下大力气三管齐下。一是让柳凤娘从临近乡村挑选老弱较少的破落勇壮举家吸纳,二是派赵伟等人在朐县和附近县城招募壮勇流民,三是直接购买奴隶。总算他比别家更愿意花钱,不光解决家眷温饱,还给出最低千钱的薪俸,这才在短期内凑齐了两伙护卫。

槐杏山庄一片热火朝天、欣欣向荣,可鬼宅的恶名却不会因此而轻易消除。田庄所在区域仍然人迹罕至,沙家集非但无人上门恭贺乔迁,甚至还有人对尹府外出之人避如蛇蝎。习惯了前生的人际冷漠,尹天泽不像刘涵等人那么郁闷,反而对现在闷声发财的状态很是满意。期间他甚至还利用鬼宅的恶名,在两座山包和废弃耕地的交易中大杀其价,只用百万钱便将之纳入囊中。

在这个农耕社会,邻里关系乃至家族间关系是十分重要的,它影响到一户人家能否顺利落户,也决定其日后能否安定,毕竟这可不是法律相对透明的年代。必须承认,这里尹天泽犯了一个不小的失误,他虽在刘涵坚持下拜访了沙家集的两家大户,却因身份和鬼宅之故被人冷落,气氛之下就此不再尝试联络附近的大户人家,更没有屈身拜谒朐城的所谓“四大士族”,毫无外乡人落户本地应有的觉悟,这也为其日后的莫名招灾埋下了伏笔。

其实经刘涵等人的一再劝说,尹天泽也意识到了此点,可一方面他对于西晋上层的礼节往来委实不熟,令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前生活得规规矩矩、低声下气,却仍然没有善终,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还是自带金手指的神奇穿越者,尹天泽希望自己能挺着腰杆做人,可不愿去巴结任何人,尤其是他本就心存不满的大族豪强。

忙忙碌碌间,尹府的春耕基本收尾,二十来天也过去了。清晨,站在小山包顶上,尹天泽颇为自得的欣赏着自家的地盘:五百亩新耕田地种满着小麦,道路边排列着新栽的桃李杏梨等树苗,山坡上散养着新买的牛羊鸡鹅,高坎下的小水坝也修得有模有样…

然而,在这一片安定祥和中,尹天泽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疑惑间,他忽然看见谷中按晋军之法操练的护卫,顿时明白了问题所在。这是在西晋末年,是中原大地即将兵荒马乱的时代,建设得再美好也要经得起破坏才行啊!他的当务之急是组建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怎么不觉间沦为了专心土里刨食的地主老财呢?盲从害死人啊!

想到组建武装力量,尹天泽顿时思绪万千。一支队伍,可不是有钱拉上一票打手就行的,那需要严密的组织,需要精良的装备,需要严格的训练,需要完善的指挥,更需要牢牢的抓在自己手中…前生作为一个小小刑警,他可没有带队伍的经验,纵然从网络书本上略有了解,可那都是纸上谈兵,更何况这是冷兵器时代。尹天泽意识到,自己在军事上的知识还需要加强,甚至应该说是需要从头学起。那么,就从现在,从参加护卫们的军事训练开始吧!

事实上,晋军承袭于三国时期的曹魏军队,近百年大小战役不断,其军伍之法自有独到之处,这一点尹天泽是从内心里认同的。淝水之战中六万晋军击败八十万符坚大军,刘琨抗汉时数千晋军坚守晋阳十年之久,靠的可不只是个人谋略,晋军的强悍是至关重要的。至于西晋亡于胡人之手,却是因为八王内耗、士族背弃、军心涣散等政治原因导致,绝非晋军自身素质的问题。

当日上午,不顾赵伟、钱波二人的强烈反对,尹天泽强行加入了已满二十人的护卫队伍,跟着赵钱两位晋军基层军官,开始了系统正规的军伍操练。凭借坚强的意志,也凭借明劲初期的修为,紧紧十三岁的尹天泽,在训练量上却一点不亚于普通护卫,这也令他赢得了众人的真心敬佩,更是刺激了其他护卫的训练热情。旗鼓指挥、阵型演练以及群战配合等等冷兵器作战要领,也被尹天泽在一天天的坚持中逐渐掌握。

训练时刻苦拼命,训练外尹天泽则平易近人,深知有兵就是草头王的他自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来笼络护卫。每当操练间歇,他都会根据前生在黑白圈子里打滚的经验,对护卫们嘘寒问暖、调笑逗趣,举止间游刃有余。一方是刻意拉拢,一方是受宠若惊,双方是情投意合、其乐融融。如此下来,尹天泽不仅掌握了晋军的大部军伍之法,还成功将护卫们紧密团结在了自己的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