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里,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哥们儿——许嘉祺,可是至从他有了女朋友之后,我就有意和他疏远了,因为,我不想因为我让那个女生误解,更不愿意因为我让他们陷入无休止地没有必要的争吵中。毕竟没有谁能够相信男生和女生之间会有那么纯真的友谊,即便她见证过我和嘉祺之间的铁打情谊和一起经历的波折,也难免因为我的性别而有着本能的排斥,我疲于和他们解释这些是非了,所以我选择了回避,这在当时对于我和我的哥们儿来讲应该是最好的方式。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无助,那是没有人可以聊心事的孤独。
我一直以为我学会了孤独并享受着孤独,可是这一刻我却倍感孤单无依。
我还有一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杨光,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他总能给我带来快乐,像绚烂温暖的阳光一样照耀着我、陪伴着我。他很有才华,架子鼓、吉他、贝斯他全在行,还自己和三个要好的哥们儿组建了一个乐队,他自己会谱曲写歌词。也是因为和他要好,我喜欢上了摇滚,经常和他一起听打口带。只有这样的时候,我的心才是平静的,所有的一切不平都随之消散。他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和父亲在一起生活。在他初中那年,他爸爸给他找了继母,但是他不习惯叫那个女人“妈妈”,只是叫那个女人“小姨”。那个女人对他视如己出,很疼爱他,渐渐地他被那份母爱和执着所打动,偶尔也会叫她“妈妈”。他从来不说,只是和他一起久了,我了解到他心里有一个留给自己亲生母亲的位置,只是在现实生活里,这个位置显得惨淡而又荒凉。所以,我很少和他说我家里的事儿。因为,两个有着同样伤痛的人,彼此宣泄的时候,就连痛感都一样,别说疗伤了,不加重伤势就谢天谢地了。只是,我不说,他却都看在眼里,那里有类似经历的懂得。
对于他的疏远,应该是从高二那年的冬天开始,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将我们之间的友情慢慢转化成了他理解的那种小儿女情肠,我总以为是我和他天天上学、放学,没事儿一起听打口带,陪他去练吉他而造就的,所以我躲了。
当高三那年冬天的一个周末,他和朋友排练,硬拉着我去他们的仓库,我才知道他在我躲避他的时段里给我写了三首歌。他们排练已久,他要我在现场听他唱。当乐声响起时,我强隐忍着眼中的泪水,可是眼眶还是红了,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我要好的朋友,或许在未来我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朋友了,我内心里泛着酸涩。
当这次我拒绝他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他有了女朋友,他开始不再理我,甚至他们乐队排练,来叫我的人都是别人,我从此不再踏入他们的仓库,我不再去他那里蹭打口带听,也不再和他上学放学同行……高三那年最后一次在学校里联欢,他连班级都没去,他和他的哥们儿们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里了包了场,举办了他们的现场演出。他之前约过我,我都拒绝了,演出当日,他让我班的一个同学喊了我三次,我无动于衷,于是他终于将那把教过我弹奏的吉他在演出现场砸了,然后那个同学来告诉我,杨光把琴砸了,砸了个粉粹。我依然无动于衷,在教室里过我的最后一个联欢会,我什么都没有想,因为早早地我就知道我和他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我自己的江湖里游走的独行侠。
友情世界里,我是个强装坚强仗倔犟和固执行走的独行侠;家庭生活里,我是个背着沉重躯壳努力爬行的蜗牛。
我的爸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我不能提及的疮痛,那里流着脓水,腐烂着散发着糜烂的臭气。爸爸除了给我压力就是整日与他那些所谓的朋友们畅饮高歌,他从不在正常状态下和我说话,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学习累吗?”这都成了一种奢侈,一种我不屑不耻地奢侈。我不知道在爸爸那里我算什么,我从不需要他物质上的体恤,我要的是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可是这些他根本给不了我,甚至,他从未与我谈过心。如果说,别人家的爸爸和女儿是上辈子的情人,那么我的爸爸和我上辈子一定是仇人。他连我高三的家长会都从未参与过,我的目标和喜好他从不知晓。每次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他都是酒气熏天,近乎神志不清。所以看着他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近似于冷面的哑巴。因为他,我小学时曾自闭过三年,差一点得了失语症。他忘了,我也选择当没发生过。我特别喜欢一个人的空间,没有他的空间,他去上班不在家的日子是我最轻松的时候。
妈妈在我上高中的那年就到了外地工作,没有人知道她是被逼背井离乡,走得时候有多狼狈和落魄。无论时光怎样掩藏,都无法抹去我记忆里那时的惨然和晦暗。我亲历了怎样的修罗场,就会有怎样的决然拒绝妈妈对我的亲近,因为我惧怕她因我再入修罗场。高中三年,我几乎看不到她,我犹如没有妈妈的孩子学会了自己慢慢长大。突然间洗衣做饭竟然成了我不值得炫耀的绝密技能。那时我家里还没有安装固定电话,一开始妈妈想我时会偷偷跑回来见我,我哭过三次后,就变得冷然,因为我怕妈妈因我回来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那个我口中的修罗场。渐渐妈妈在我的冷然疏离里受了委屈和心伤,她再也不偷跑回来见我。只是她换了种方式提醒我妈妈一直在我身边。她会不定期地频繁地给我电汇数额庞大的零用钱,每次看到我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我就莫名的难过。我像个窃贼,更像个毒贩,怀揣着银行卡,如同怀揣着心底的渴望。那些钱,我从舍不得花,一动未动,我把那些钱当作妈妈的血肉,只是揣在兜里心里会有种妈妈陪着我的那种虚幻的安稳。如果爸爸是我上辈子的仇人,那么我就是妈妈上辈子的债主,还一定逼迫她嫁他人还债。
我还有一个姐姐,长我一岁,高中里我们相依为命了两年。姐姐上大学的学校并不和我在一座城市,她在省城s市,于我相隔百余公里。大一的她有她的学习生活,我不再是她身后那个长不大的小尾巴。
最疼爱我的姥姥,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我只是在周末闲暇的时候去看望她,和她一起做饭做菜,看着姥姥对我慈祥的笑,我会笑得像个四、五岁的孩子,溺在姥姥的臂弯里享受温馨的时光。高三伊始,姥姥怕我学业繁忙,又无人照顾,就来我家照顾我的起居,只是我受不了姥姥因我而默默受着我爸爸给她的委屈,我不让姥姥再来家里照顾我。姥姥年级大了,她应该享受天伦之乐。
在家人那里,我成了沉默寡言的孩子。闭口无言,是我懂事后的倔犟固执。
晚上,我按自定复习计划完成所有当日复习任务,收拾妥当,已经凌晨一点了。我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披着外套,站在阳台上眺望深邃的夜空。在繁星璀璨中去寻找最亮的那颗星,然后再放眼整个星空,才觉得面对浩瀚的夜空我才真正地抒怀。看着那闪烁的星星,我会觉得有它们的庇护,内心的孤寂也就随之化为虚无。至少,我还有漫天的星光,至少那颗最亮的星星一直在无声地陪伴着我。
我下意识地学着电视里的女主的样子,双手合十扣紧,虔诚地仰望星空祈祷:“请赐予我一个开朗的男生做朋友吧!我们可以彼此说心里话,他还可以解答我现在心里的疑问,这样我就不再孤单了。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会一起扶持走过艰难!安拉阿门阿里路亚无量天尊阿弥陀佛星星君!”
祈祷完,我调皮地吐吐舌头傻笑着,然后揉乱自己的齐腮短发。脑残片刻,算是发泄自己积聚已久的憋闷。
我喜欢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仰望静谧的夜空,会不自觉地对着星星自说自话,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像星星的孩子一样守着自己的小世界,外人很难进来,我也很难走出去,仿若固守着城池的士兵一样岿然不动坚韧顽强。
在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的时候,五岁之前,受到爷爷强力的庇护,我就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孩子一样烂漫,不知道悲伤,不知道忧愁,即使调皮捣蛋,被爸爸狠狠大骂,我也能不吭一声,不掉一滴泪,事后跑向爷爷,溺在爷爷的怀里,嘻嘻地傻笑,然后用小脸去蹭爷爷的胡茬。爷爷会紧紧地抱着我刮刮我的小鼻头,或是捏捏我的小脸蛋,如果我真调皮的没有道理,那么爷爷会拒绝抱着我,会一脸严厉地批评我。有爷爷的日子,那是我最为痛快的童年。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老天也会嫉妒太过幸福快乐的人。所以,他一怒之下,不打声招呼,就掠夺走我的爷爷。我还清楚地记得,五岁那年的冬天,小小的我站在爷爷的病房里,瞪着大眼睛无措地看着满屋子痛哭的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大人们,他们说爷爷走了,我不明白,明明爷爷就在病床上安详地睡着,和每一次睡着的神情一模一样,怎么就成了他们口里的走了呢。妈妈一把揽过我,小小的我只到她的腿部,我抱着妈妈的腿,仰头看着妈妈在无声地落泪,妈妈抚摸着我的头发,嗓音喑哑,柔声地对我说:“乖,潇玉,别憋着,想哭就哭吧。以后,你再也见不到爷爷了!”我用力地摇着妈妈的腿,狠命地摇头,倔犟固执地说:“我不信!爷爷就在那里,我怎么可能再也看不见!”妈妈的泪凝得更多了,我突然开始害怕,我只想从妈妈那里得到肯定,可是不是,终于小小的我,一刹那间明白,原来这就是大人们说的死亡。我仍固执地死命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把泪水逼回眼内,我觉得只要我不哭,爷爷就只是在睡觉,他在悠长的睡梦中只身一人去到一个遥远的国度旅行了,他会以一个独特的身份回来,再回到我身边,因为爷爷那么疼我,他怎么舍得把小小的我撇下。爷爷还有一个很长的故事没有给我讲完,还有那么厚的字帖没有教会我如何撰写,还有他没有等我长大,告诉我,我名字的意义……姐姐哭着牵我的小手,被我倔犟地狠狠地甩开。姥姥从我背后一把抱起我,轻抚着我的小脸蛋,让我紧咬的牙关松懈,然后紧紧握着的我小手,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渐渐长大了,我从课外书上看到,地上的人对应着天上的星星,如果地上有人逝去,天上就会有一颗流星划落。可是,爷爷走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更没有听说有流星陨落,所以,我固执地认为,爷爷化成了天上的一颗明亮的星星,在每时每刻看着我。小小的我站在阳台上,透过大大的窗口,凝望天际,爷爷笑容那么慈祥粲然,所以他一定不舍得让我找不见他,他一定是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我在夜空里搜寻,直到搜到那个最亮的星星,我才会心一笑。我低声说:“爷爷,你看,我又找到你了!我厉害吧!”那星星一闪闪,透着光晕,仿佛在回应我,对我慈爱一笑。我欢欣鼓舞地把这件事儿告诉妈妈,妈妈却只是温柔地揉着我的头发,什么都没有回应我。我后来把这件事儿告诉邻居家的小伙伴儿,我被他们耻笑成傻子,我没有哭,只是笑嘻嘻地笃定地说,你们才是大傻子。那最亮的星星,从此成为我的陪伴,无论我开心忧愁,它都在那里守着我,偶尔天气阴沉,狂风肆起,我会觉得老天又嫉妒我了,我生怕他夺走这颗守护我的星星,所以我并不每天晚上都去搜寻凝视他,因为我相信,他知道我在看他,他会不离不弃的庇护我。后来,上学终于学了地理课,在地理书中,我学到了讲星系的那部分,里面有关于星星的讲解,更有关于这颗最亮的星星的解读,他有他专有的名字,那上面还讲了他为什么会是星空里最亮的那一颗,我如同被雷劈了,又如同被冰冻成了冰雕,我狠命地拿笔把那个篇幅划乱。我固执地守着自己心里的小秘密,不再对任何人讲起。我笃定自己的坚信,我依然偶尔仰望他,对他粲然一笑。
无论现实多么残酷,老天有多么强大,又有那么多的招数想让我看清真相,但是我依然有自己的执念,偏执地固守着自己的坚持。
这一刻,依旧!
倔犟,从我出生起就深植我骨髓和灵魂里。因为倔犟,我得到了别人不曾得到的,包括羡慕嫉妒恨和随之而来的伤害,但是我从不曾后悔,甚至连改变的心思都不曾动过。我相信,懂我的人,不需要我改变;不懂我的人,改变了都是多余。
我的倔犟里,有我独有的固执和执念。
就如我总喜欢抬头仰望,无论是蓝天白云,还是炙烈的太阳,亦或是暮霭晨昏,夕阳西下,乃至璀璨星空,甚至只是一片深邃空无一物……只因每一次仰望都能让我抛开虚浮,这是它给予我的守护,也是我最梦幻的保护壳。哪怕每一次仰望时的自言自语都只有我自己知晓,只是我笃定坚信我头上那一方天接收得到我每一个讯号。事后,我总会暗自嘲讽自己的痴人梦话,可是过后我却又一次次地重复。
或许,在我心里,陪伴,只是我倔犟执念下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