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贰壹 且步红尘(14)

前尘 江彦 3234 字 2024-05-18

谢苑派人去寻顾雯,却听一人道:“何必多此一举。”

这声音听着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仿佛天音神诏。一瞧,却是一个白衣人翩然而至。

谢苑拱手道:“可请先生指教一二。不知如何称呼?”

白衣人一指那院,道:“你们要的人在里面。”

谢苑见他不愿透露姓名,没再追问,往那间屋子一路小跑而去。

那人双目微阖,看着并不是非常愿意目睹这一切--尽管在某种意义上,这都是他一手促成的。若不是他在暗地奔走极力促成,各大家族还不至于放下成见浑然一体抵御外敌。

那人在谢苑离去后,不急不徐地在帮中转了一圈,对地形熟悉得让人困惑。被谢苑他们带来防止过激群众冲上山的几百个护卫家侍等弄不清此人底细,没敢赶人,放任这人巡山似的来回逛。

不消多时一众人就见谢苑神情悲伤得难以自制地走回来。他哽咽道:“顾雯她……死了。”

白衣人远远地望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尸身,把一个陶杯拢入广袖,垂眸犹自去往谢苑方才进过的屋子。

屋子很乱,却没有打斗的痕迹,看起来只是单方面的发泄怒火。

随即,他跨进内间房门门槛,头堪堪磕着一个东西。

是一只白净的脚。

他一抬首,扶着门沿数秒,无声地恸哭。

来人把应夙挂于颈上的白绫解下,接住他向来冰冷的身体。

――只不过这一次,是永远地冷却下去了。

应夙的面上还存着一抹清淡笑意,眸子安然地闭着。

除却脖上血管的淤血,他的肤色一如既往的浅淡,容貌还停留在十多年前,光阴一刀一刀的凌迟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痕迹,似乎是习以为常了。

这人将他还未尸僵的如若处子的胴体置在遭人打翻后被他立起的椅上,将他的身躯扶正,小小地惊讶女儿作妆的器具竟无一遭其毒手,恍然彻悟:谁会想拿一个半男不女的怪物施粉打扮的用具?自己看了不快还是次要的,如不经意沾了一两点回家,那可不被自家夫人怀疑,家中又要乱起来,那还得了。

白衣人仿照应夙过去手笔,画眉,绘眼,描唇。

搁笔,应夙动人得仿佛就要活过来一般。

但要是有应夙旧部见此,定会道:“不对。”

因为他虽是为应夙勾了眼线,却不是子夜狐那样狭长,而是着重在衬出他的长睫及灵动的眸。

不过人已经死了,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有一瞬的悔恨,被应夙誉过“风骨超然,杳若谪仙”的身形略有踉跄,阒阒之遭境微闻水声滴答。

滴答。

他捧起倒得唯留三两清液的酒壶,对着应夙遥自一酹,而后起身,离去。

那边谢苑问道:“如何处理应夙尸体?”

有人快速跑近,说话还夹杂着调整心跳的呼吸声:“先生走了,拦不住。他对小人说:‘让应夙独葬后山罢,顾姑娘与顾公子皆为自尽,且以中缘由谢家主是知晓的,望莫要为难死者。”

谢苑静静地听完,道:“依他所言去做。”本想看看自家儿子,才想起他早打发谢芜与谢安先去歇息了,侧首又问:“先生可有说让我们如何称呼他?”

下人稳了稳语调道:“有。”

谢苑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容易就告知姓名,道:“说。”

“白誉,‘白衣之白,誉乐之誉’。”

白誉之前离开帮派,应是受了莫大刺激,应夙手段的残忍远远超过他想象。

数年前白誉听市井中人对闻风帮多有赞词,风评上佳,固以怪之;又适逢应夙离帮下山,年少骄矜的面孔流露出傲人之气,见之竟再难错眼。

缘于自身旧事杂思,眸光错落间恰似故人款款归。

可最终,因为他的一念之差,结局走向了全然相反的道路。

--他所秉持的道义,为应夙--或者称筠童--使他苍凉的命运终归于浮沉难平的乱世中。

他一生都不曾发自内心地笑过吧。白誉想道。

他无法做到看着顾家人受尽折磨而不做为,离山后拟了三封一模一样的信送与三大家族。

信中毫无提及应夙所受苦难,字字珠玑,铮铮泣血,控诉了顾家无端飞来的灭顶之灾,对时局进行了尖锐准确的分析。戳到几大家主的心尖坎上,一见有谢家出头,二话没说就应了。

白誉到山下时尚是白日,晴云霭霭绕却千里河山,碧空如洗,一色万顷,恍经数年。

他的眼前闪现出雪日中一人独立亭边之影,亦有更早之前,他牵过总角孩童的手步于花灯月下。

白誉略一停脚,再抬腿往前走去。

他身后的漫膝野草,茎间摇晃着此时本不应存在的水露。

话音刚至,黑衣人的脚步整齐伐一地落下,江岭连问道:“这就到了?”

孙临道:“还有好一段山路呢。”

江岭连寂然地看着无光的崎岖夜路,停住了,不时望向微有光烁的顶上,道:“既是如此,那…后来闻风帮岂不是易主了?”

孙临到了这里后心情明显地转晴,把一块石子踢入不远小池中,道:“称不上易主,想当帮主的人多了去了,就内杠起来了。谢芜为防误伤帮主您,将您带去江先生家附近,远而偏僻,其他几家怎可能找到?”他一顿,道:“只怕江老不应,便伏在他常途经之地,在夜晚将您置于狼群间,江老不可能见死不救--就算江老没看见您,也自然是有人在一边护着的。”

孙临往前走了一步,想了想补充道:“谢芜已经于一年前过世了,帮中也多安定,谢泽特地让小人来请回帮主。”

褚岚道:“且慢,说到谢泽,你说江父…会不会是他杀的?”

蔚忱一惊,看向了就此打住话头的萧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