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不知其所以然地抚过双颊,一手黏腻的血。
她无所谓地开口道:“不必紧张,都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声音已经细如蚊呐,又道:“散了。”
血水不断从内耳向外涌出,已然是红了两侧的脸,在下颔汇聚成一滴滴在地面,部分自锁骨处一路向下,遍及她的躯体。整个人沾满血渍,似乎要用体内的血洗净顾龄留下的一切痕迹。
她唤道:“小苹。”
叫小苹的姑娘已被这变故吓住了,她已不知谢婉唤她做甚,只是一味麻木地要将谢婉自地面拉起,双眼怔怔的。
她自小与谢婉一同长大,从未见过她惨裂如此绝望如此的模样,青白青白的脸色中透出死态的安详。
另一个侍女年长些,当机立断从后托起谢婉的身体,二人合力将她移至厅前。谢婉原是想推托不必,反正她也不想活了。然而血块塞在在她喉口,咳出血怕吓了这两人,只得作罢。
顾府上下皆被惊动了,府主不在,全府像是失了主心骨,个个如同无头苍蝇乱撞。有个机灵的先反应过来,高声道:“去请慕大夫--”
却见谢婉缓慢地摇了摇手,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她重复了多遍的字:“不必。”
各位都松了口气。谢婉的沉稳贤德是所有人有目共睹,都对她极为信任与放心。她说不必就是不必,无事就是无事。
也没人愿意担这工夫酉时将息去寻大夫,这句话一出,皆大欢喜。
几人去收拾了一番令人惊悚的房间,侍候着谢婉洗浴后,各自睡下。为了不吓着三个孩子,全府都选择了隐瞒。
顾龄至家时醉意正浓,因此并未嗅出房中淡淡的腥气,未觉察妻子仍未入睡,也无在意床头处的信纸。
如果他稍微清醒一些也许就根本不同了,然而最让人痛心的就是并没有“如果”二字。
他在睡衣正浓时恍惚听见有人唤他,声音听来十分的渺远空灵,那个女声悲悲戚戚地道:“再也不见,在也不见。夫……顾龄。”
他下意识地将手往那个方向探去,像在要抓住什么。声源却是又换了个方向,那声音始终不远不近的绕着他转,又完完全全不让他触及,实在是让人费解得很。
“你顾龄应说对不起的,不会是我。”
那声音轻柔得让他想起什么,然终趋于无声,他睡着了,睡得安稳。
第二日天仅仅略微泛起珍珠白,未达清晨,顾龄便醒了。
如此看来,他所睡去的时间是不会多于广大的现代高三生的。
他仅穿着白色亵衣亵裤,打着赤脚走到庭前,此时下人多处于梦乡里缱绻不愿醒来,因此除了顾龄外并没有人觉察谢婉已然无踪。
按照顾龄一向的作风,他应弄醒整个府的人,逼他们出去找谢婉才对。既然他没有,多半是由于那封信的缘故。
是不是应夙给他的刺激太大还不好说,但绝对有谢婉附在信纸背后那行蝇头般秀丽的字的原因--
“此去无间,前尘尽空。无欲无念,不念不失。龄所负所喜,向来无关谢婉。望君莫悲莫怨,婉亦如此。”
顾龄痴痴地极目远眺,也不知站了多久,渐渐有薄日初升,撕开无边长夜,浓云后透出隐隐天光。
他从来都没有人性,不论是当年对爱慕者冷淡至极,还是后来对应夙施以令人恶心的暴行,仿佛生来就不懂得如何去爱,哪怕稍微有些愧疚也好。
这么冷清的人好不容易爱上谢婉,是的,之前对谢家的几叩头都是逢场做戏,但情/爱总是在柴米油盐日复一日下厚积薄发的,他这辈子就爱过这么一个人,那人也深爱过他。谢婉却在终结生命前否认了他自以为是的爱,不给他半点辩解之机。
报应。
他知道应夙不可能干说不做,这会儿必然已经想好如何讨回七八年的痛入骨髓的痛苦了。
应夙远远瞧见了见了一身白衣风骨凛然的白誉,拔高音量道:“谢婉如何?”
他每次提及谢婉时从不愿称她作“顾夫人”,生怕这么一叫,她就彻彻底底是顾家的人了。他唯唯会在顾龄面前以顾夫人称呼她,就是想告诉顾龄--看,你妻子没了,都是你的错。
成效自然是不错的。
白誉道:“现在派了人去搜遍河道了,三日后应会有个结果。”
应夙温笑着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白誉不卑不亢道:“这是应该的。”
应夙温笑地看了看他,温笑着抄起他喝过的茶走了。
白誉无法,目送着他们应帮主温笑着离开。他的腰背很是直挺,巍然如松。如不是他多次为应夙做牛做马,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着有资本去傲人的人,会情愿委于一个出身肮脏的男人近旁。
如若他原就是帮里的人,为应夙办事当然无可厚非。
但令人惊奇的恰恰于此--白誉只是在应夙剿灭--不,单方面压制一窝乱党时经过,就随应夙上了山。
应夙道:“给我一个理由。”
白誉道:“因为没有理由再待在山下了。”
应夙笑道:“你可知道,我最恶心别人出尔反尔。”
白誉道:“巧了,我也是。”
应夙嘀咕了句:“没见着这么急着往火坑里跳的。”白誉权当没听见。真不理解他图的什么。
江岭连一行人行到距帮派不过十来里的地方时,孙临目测了下他们天黑前能否赶到对山,白昼时间依旧未及最长。他问道:“此去不远便是了,帮主可是准备好了?”
江岭连原本毫无顾忌,这一听才觉得这帮主可不是吉祥物,稍有迟疑。
孙临道:“不急,那,帮主,我接着讲前帮主的事罢。”
江岭连心事重重地一点头,把目光放空了。
蔚忱突然向阿洛开口,说完才发现对方已经睡去,便将视线投向萧寂:“你说我…蔚无妄沿此线来过?”
萧寂略微色变,头轻轻地垂了一下,立刻又抬起。
他问道:“为何问此?”
蔚忱一摊手,道:“想必褚岚此人也是识得路的罢?”
萧寂甚至顾不上问他如何认识的褚岚,就见他越过自己肩膀一笑,道:“何大人可没跟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