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拾玖 且步红尘(12)

前尘 江彦 3548 字 2024-05-18

江岭连急于听到后续,忘了他养父只在几里外的家里,急吼吼道:“走走走。”

孙临背对着他掠过一丝笑意,掀起破破烂烂的帘子付了帐,几人向南方行去。

“说来也巧,他们当初南下的路与我们如今走的是同一条。”萧寂道。

蔚忱尽职尽责地点点头,心道你让我们两个陪你重温当初你和江岭连的蜜月之旅你说顺路就顺路,大佬说啥就是啥,反正我没钱。

阿洛自豪地,颇有针对性地道:“我以前也和无妄言秋他们一起沿此路南下来着。”

蔚忱:“……”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真觉得这句话扎心了。

萧寂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介入了阿洛蔚忱之间幼稚的战争:“尸体巡回展览?”

又在阿洛的一阵大呼小叫中续上了下文。

是应夙回帮后的第一个冬日,雪纷纷扬扬地从窗前掠过,应夙从未见过这般奇景,欢喜地跑出了屋子。

漫山铺天盖地的雪,让人瞧着便觉有寒意上身。他好奇地自屋内走出,立于纷纷扬扬的雪幕中。他从地上捧了些许揉进掌心,趁下人不备猝不及防地灌进他们襟口。他将十指并拢埋进雪地,微长的指甲里溢进了不少雪沫。再有残雪漏在层层枝桠间,抖落时有簌簌的声响,看上去像是开了一树的白花。

一个不远不近跟着的人快步向他走来,低头快速地轻道:“帮主让下属去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

应夙拨开一个花苞,道:“说。”那人便道:“顾家再添一龙凤胎,分别取名念,安。”

应夙把两个名字放在嘴里重复了几遍,道:“念安?挺好。”

他无来由地一哂,什么也没说,兀自向亭子那边走去,取起狐裘披上。

也不知是不是来人的错觉,他见应夙面色苍白地穿着雪白外衣站在死白大雪中,越发单薄。

又是十五年。

上一个十五年所受过的恶心,该还回来了。

应夙所领的闻风帮向来劫富济贫,并不是说他多么体谅民生疾苦,而是他若想搞垮顾家或是搞死顾龄,需有个幌子。

顾家那么家大业大,如果不给些名头无缘无故地去杀人放火,就会不得民心。

——而失了民心的帮派,是注定不长久的。

就像说书人杜撰的那些乱臣贼子,想要谋逆篡位,也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才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的。

于是他们多次劫了官家的柴米分发给山下的劳苦群众,许多人慕名前来,那些得了恩泽的更是感恩戴德地四处向人诉说应帮主的好,有幸见上一面帮主真容的更是为之癫狂。

待他打理了大小事务,总算能够给顾龄写这封他在脑内构思了几千个昼夜的信了。

他端详着窗外的山色,对下人说道:“把砚台和那块墨拿来。”

下人依言取了来,因熟悉这位帮主的性子,便半开玩笑地道:“帮主有无想过要给下属添个帮主夫人?”

应夙含笑地看他一眼:“这么急?”

下人:“不急不急,帮主这等姿色放在哪里都是佼佼者,自然要慢慢来。”

应夙:“这倒不急了?我已经想好了。不多久带来给你们看看。”

他说着,没等下人发出恰如其分的惊呼,狼毫蘸了蘸浓黑的墨,轻嗅陈年的墨香,毫不犹豫地落了笔,一蹴而就。

顾龄顾家主亲启——

一别十五年,念吾否?念吾体否?念吾床/技否?此等床第之事想来应是我要好上一些罢?千万莫要为此为难顾夫人,夫人人善。望君安康。问候谢姑娘,问候雯,念与安。

他挥毫写就,落款处勾着唇画了个屋子,格局看着像是顾府侧屋的样子。

搁笔起身,将宣纸叠成豆腐块的模样,将它交与那个不时向他汇报顾家近况的人手上,让另一人为自己更衣梳发。

他的衣服多的是明艳之色,却不同于姑娘家的褙子,而是介于长衫与襦裙间的过渡段,中性的服饰穿于他身上丝毫不显做作,仿佛生来便是为他而做一般。

应夙解开发绳,墨色的发披洒开,遮住了他的侧脸。

他道:“送到顾龄那。”

那人冲他一俯身,轻声应道:“是。”

他稍稍侧过身,对着那传信人笑道:“若是让我听到,帮中胡乱传着一些道听途说的不明不白的话,”他任身旁人为他解开腰带,再系上,淡淡一笑,“那你就去陪着前帮主吧。”

那人的更加卑躬地弯腰,道:“如您所愿。”

看起来他并不在意帮主那句要他死的恐吓。

应夙背对着他,站在金边铜镜前打量着自己的着装。他将两鬓微长的发丝往耳后一别,动作熟练地用眉笔拉长了眼线--顾龄向来喜欢他如此。

应夙以朱砂色的唇纸点染过唇角,使色泽略略饱满了一点。

他的唇本就鲜红,如此看来与面色反差犹为鲜明。唇纸擦过唇边雪白皮肤,晕上了浅薄的红,这才稍微透露出些“人气”。

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唇上一抹,投映到模糊发黄的镜面里,他双眼瞳中刹那间映出了炙红之色,一如不久之后,那场名动满城的火灾。

随后应夙驱走下人,一人坐于梳妆镜边,托腮凝视着右手指尖飞快转动着的瓷杯,那是他当初从顾家离开时,所带走的不多的物事之一。

那日白誉--便是捎信那人--将信件送达后,只对顾府下人道让他代为将信交给家主就速速离去,心中满是不忍,明朗的神色中遍是阴霾。

如不是应夙先前嘱咐要将顾龄活着带到他面前,白誉决不会让他多活半秒污染全球空气。

他前脚跟刚离去,后脚跟谢婉便回来了。

那日顾龄前去赴酒席,谢婉因身体有所不适与两个侍女提前会府。等她入了主屋,便有下人迎了上来,说有个未说明名字的人送信给顾家主。

谢婉本是不曾在顾龄未允的情况下去看信件的,然而她那日偏偏被勾起了几分疑虑,只想看看落款是何方英雄。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她这么些年从未忘怀过失踪的应…不,她并不知道应夙的名,她曾经悉心照料过他,自然不会不认得那间屋子。

然而十五年未曾联系,又为何此时…谢婉难抑心头的的震惊与欣喜,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读了他人给她夫君的信。

她蓦地一震,脑内闪过应夙的种种,又回想起顾龄提及这孩子时不正常的态度,口腔内泛起铁锈味,忽觉周围莫名地寂静了。

她转身望向侍女,看见她张开嘴,似乎在发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