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柒 且步红尘(10)

前尘 江彦 3277 字 2024-05-18

孙临将碗投入碗篮中,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轻轻地道:"王安石时期的变法你可知道?当时便有了新党,旧党之分,旧党由于在元祐年间被皇上大批起用,故又称元祐党人。”

“本只是些政见上的不同处,新党激进,旧党保守,后来由于牵及到双方的根本利益,于是逐渐演变为一场权力的勾心斗角。当今圣上本是中间立场,近来不知为何维护起新党,趁所有人皆懈怠之机开始清理元祐人。这不,京城里的第一把火烧起来了。朝中半数高危人群又要哭爹喊娘了,等着看吧。"他一牵嘴角,眼里闪过寒光泠泠。

江岭连不禁问道:"都有谁死了?"

孙临看了他一眼,斜眼看向幕蓬半遮的摊口处,人们一个个不紧不慢地走过,惬意得根本没意识到不远的东京府里又有一次大规模换血。

他轻蔑地扬起嘴角,冷冷道:"比如——蔚无妄。"

萧寂突然就停住了话头,冷眼瞥向阿洛,后者正气得全身发抖,声线颤个不停:"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声调猛然变得尖利起来,似乎要把人的鼓膜划破一般。

萧瑟面不改色,不理近乎崩溃的阿洛,淡声道:"我们接着——"阿洛突兀地又发出了一声痛至心扉的哭声,扑过去掐住萧寂的喉口。

萧寂垂眼,没有去拿他的手,道:"这样觉得好些了吗?"

阿洛力气根本就使不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手无力地掉下,跪倒在不甚干净的地面,赤红的眼里空若无物。

蔚忱也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没事吧?"

阿洛的眼中蓦然闯进酷似蔚无妄的身影,又毫无征兆地暴怒,哭吼着,悲鸣着,呜咽着,引以《嫌/疑人x的献身》中的一句人物描写能完美地概括他此时的模样——他仿佛在呕出他的灵魂。

萧寂不打算作多理会,从阿洛身旁挪开几步。正待开口,就听见阿洛用一种强作镇定的声音道:"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他的吗?"

他向蔚忱逼近了一步,直视着他的双眼道,"宋徽宗把部分元祐人交与蔡京处置,赋予他们生杀大权。那年我八岁,我几日前得到蔚忱的信说一切安好,在季家几个随从的陪同下上了国都。本以为到了汴京那日距收信时已去了好些日子,可真是世事难料,"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一入城,便听人们沸沸扬扬地传着有人叛国,我还"他的声音碎得乱七八糟,扎在人心上让人分外难过。

后来他百无聊赖地跟了过去,看见囚车里吊着一个人的身体,他还疑惑此人是否还能活着,他身边的随从立刻焦急地交头接耳起来,其中一个捂住他的双眼,可他还是从手指间隙中清楚地看到了蔚无妄的尸身。

他依旧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略微有些疑虑——无妄哥哥怎么都不转过来看他呢?

也不知蔚无妄在往来络绎的街道上被人如此展示尸身展示了多久,突然听一个细嗓门的高声叫道:"传蔡太师令——"

人群刹那间喧哗起来,他模糊地听到“做得好”几字在他耳边一划而过。

他旁边一人猝然一惊,很快便反应过来,眸中含着的震惊与愤恨使阿洛至今记忆犹新。他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阿洛的耳朵。

阿洛什么也听不见,只是隔着围了几层的人群望向街道中央,便见一路押送蔚无妄的几个侍卫自车中取出些木条,丝毫不留情面地抽在蔚无妄身上。

阿洛的指尖差点把禁锢着他的随从的小臂戳出血来,心里焦急地想:"为什么无妄你被打了还不觉得痛呢?为什么你觉得痛了不喊出来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蔚无妄安静地遭受着刑罚,头发沾着嘴角的一抹暗红随着施罚者的鞭打而飞扬在空中,发带早就脱离发根虚虚地垂下,而今也无人去为他整理。

阿洛不禁瞪大了双眼,瞳孔微微发颤,一场没来由的恐慌在他心里肆虐,投下一片凄怆的黯然。

等到蔚无妄的尸身送离此地,看热闹的人开始走动,他才如梦初醒般,问道:"无妄要去哪?"

抱着他的随从的身体开始抽动,温热液体漫入阿洛颈部,阿洛还是懵懂,追问了一句:"你说啊——他要到哪?"

背上湿意更甚,两行泪水纷沓而至,悄然无声地掉落。

阿洛自那时起就隐约地知道,他的无妄哥哥,那个会在三九寒冬五更时偷偷带他遛出季府的人,他是再也见不着了。

再大了一点之后,又从下人嘴中套出话来,说了一句让阿洛难以忘却的话。

"他说"

阿洛静静地看着蔚忱的鞋,目光涣散开来,"他说,无妄被人鞭/尸了。"

蔚忱被震了半晌,久久凝视着阿洛的身型,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那样才能消去内心的震惊:"鞭/尸?!"

萧寂的眼睫悲哀地低垂,他拈起一块肉饼,不费半丝力气地将它捏成齑粉,直直对着蔚忱:"如你所想那般。"

"事情就是如此,"孙临面无表情地道,身子往前探向江岭连倾去,他的眼瞳里开始跳跃着兴奋的光芒,"事情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