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这些年再恨江岭连的草菅人命,也未尝想过以此为介与他一刀两清,他应是做梦也不曾想到过那地上的血字会被有心人当作指证江岭连的证据之一。
那不过是一个父亲在大限将至时对迷途儿子的呼唤,像母亲唤儿女回家一样稀松平常。
然而如今,这些事已经伴着累累白骨,与老人未竟的心愿,被埋于数尺黄土之下,从来不为人知,也是再不可寻了。
翌日,天将破晓之时,便见一个身着白衣之人从江家出来,负着一支长剑与为数不多的家当,来到村口与孙临一行人碰头。
孙临大概是夜不归宿的类型,比江岭连早起还神采奕奕的,见到江岭连后一摆手让那群黑衣人跟上,眉开眼笑道:"辛苦帮主了。"亦步亦趋地走在江岭连身旁。
江岭连人高腿长步伐大,一时没听清他讲的什么:"啊?"
孙临心头一哽,故作镇定道:"无事。"
江岭连打量他几眼:"哦。"迈开长腿接着走,尽管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但看孙临选的这条路没有岔路,他也乐得走在前面。被人叫几句"帮主",不拿出点土匪头头的气魄来怎么行。
殊不知他一个纯属耍帅没个屁用的行为让孙临小小地震惊了一下,继而又开始担忧,觉得此人真是有想法,还没回帮就要给他们几个下马威,心思太重,怎么才能让他乖乖听他的话做个傀儡帮主,这是个问题。
这就是孙临的认知问题了,且不论江岭连后来心思是否真的重得跟铅球似的,但是至少现在他还是个被人卖了还能帮着数钱的二缺,孙临显然是杞人忧天的先行典范。
他约是想让自己好妈妈的形象更丰满更深入人心一点,安慰自己今后有的是时间算账,乐呵呵地道:"前面有个集市,帮主可要先歇着,让小的们去买些吃食,属下将些情况先向您交待清楚,您看如何?"他深知江岭连必然会在此向他问清此去可有的凶险,距出发不过三里之遥远,若是在此有后悔之意,事情还有回旋的地步。
他抢先将一切挑明,还可在对方心中落下个诚实无欺的光辉形象。尽管这孙临此时算盘打得挺精,可直到他死时他也没能将这笔账结清,真谓人生第二大憾事。
第一大憾事是为报谢泽知遇之恩去寻江岭连,六年后才惊觉他原来早早就为自己挖了一个倾尽一生也无法逃脱的坑,一直待着另一场灾难来将他摧毁进黑暗的深渊。
江岭连吃了一惊,面上神情折射出来的内心一览无余。
他道:"就这样吧。"江岭连定定神,稍微放慢了脚步,由着孙临带着他走,不知又过了多久,眼前才现出一片熙熙攘攘。
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好奇地矫首以盼,夹杂着羞怯的目光毫不畏身旁黑衣人的低气压,探视灯般纷纷向他扫来,可见江岭连后援会在此时已有了早期的规模。
那时的江岭连最多也只是被一两个女孩子偷窥过,哪里像这里这么奔放。于是他加快了脚步,急急对孙临道:"快点快点快快。"
孙临半调侃地回道:"想来江帮主的桃花运甚为旺盛啊,属下都要眼红了。"连姓都叫上了,摆明了就是要甩手当掌柜,纯看热闹还免费送个起哄。
经不起江岭连的一再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转了个弯,麻溜地遛进一条巷子里。
江岭连刚要咋舌于此人为了偷溜练就的身手,他身后的黑衣人也一个个都跟着飞速上前,最后一个轻轻把江岭连一扯,他立马感觉自己上天了。江岭连的眼前呼啦呼啦地转过许多东西,又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他才被人放下靠在椅背上,紧张地环顾四周——如果每一次这些人都能救他于水深火热中,他还是愿意去当一下那个听起来牛逼哄哄的帮主的。
这里应该是个茶楼,不不不,充其量应只是个茶摊子,而具体位置,也应是在与有刚才那些狂热的姑娘们的街道仅仅一排楼房之隔的邻街罢了。不过伸个腰打个哈欠的功夫,还能远到哪里去?再一鸣惊人也不会非人类得坐地日行八万里吧。
只见孙临在他眼前神清气爽地坐下,端了碗茶汤放在他面前,气定神闲得好像刚才那个跑得比谁都快的人不是他一样。
江岭连暗暗给他贴上了"不可信"的标签,屈尊降贵地给了他面子,一碗茶汤便见了底。
孙临殷勤地要帮他再盛上一碗,他拒绝了。孙临到此时还不知自己精心伪装下的本质已被洞穿,又一挥手让黑衣人赶紧滚干净,就听江岭连不耐地敲敲桌子,在人声嘈杂的破摊子里道:"有什么知道的都说了吧。"
孙临警惕地往四下望去,见没人注意,给自己也倒了碗汤,舔了舔嘴角道:"不如先从这赵宋的局势说起吧——"
他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变天了。赵挺之这个老蠢蛋,我看他也活不长了,不然早叫人料理了。"他语气里若有若无的森寒让江岭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也只是一瞬。
一息过后,孙临又恢复了正常的招财猫的笑容,道:"宋徽宗开始清算元祐党人了,你知道吧?"
江岭连刚想回句不知道,孙临便再度说道:"前些日子赐死了好几人,这你也知道吧?"
语毕便看见江岭连一脸迷茫地瞪着他,脱口而出:"啊?"
孙临:"算了。"
江岭连理直气壮:"知道的话我跟着你自找麻烦做什么?"
孙临:"好好好你最大,我给你解释下情况,"他顿了顿,谄笑着加了两个字,"帮主。"
江岭连:"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