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哭个不停的声音就没了,方才一直在教训她们的小姑娘冷哼了一声,嘱咐身旁侍女将人都送下去,自己甩了袖子就气冲冲地离开了,脚下用力,踩碎不少细草,嘎吱嘎吱,连还在湖边装作不存在的贺凝之也听得一清二楚。
和传闻中一样,他这个庶妹,是个脾气火爆不饶人的。
贺家规矩大,贺家家主娶妻有了一双嫡子后三年才开始纳妾,但规矩大不怕,多的是人趋之若鹜。贺夫人贤良温厚,不仅从不为难那些纳进门去的美人闺秀,还多多鼓励她们生儿育女,虽然这样的宽容下那些妾室还很不争气,但也这么多年是只给贺家家主添了四个孩子,却也正好两儿两女,其中最受宠的是长女,因其长相颇类其父,连贺夫人都对其青眼相看。也正因为受嫡母宠爱,这孩子三岁后得贺家家主的命养在贺夫人膝下,和贺凝之一同长大,比起那个默默无闻的幼妹来说得天独厚得多,自然也就养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除了父亲嫡母嫡兄其他什么人的话都不听,连她那后来又生了个与她同父同母亲弟弟的姨娘她也不在乎,是江城闺秀们的魁首。
颐翁他们对贺静之提及贺家其他人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这个今年已经十三岁的庶女贺如庭,她和贺凝之感情算是深厚,一心维护贺凝之嫡长子的身份,尤其又是脾气不好,有点儿喜怒无常的性子,江城没人敢招惹她。
贺静之还当他们是委婉暗示他离那位一心维护贺凝之的小辣椒妹妹远一些,很坦然地应下了。本来也没想着和那些所谓血亲有多少交流。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小妹妹居然还把他这个素未蒙面的大哥当成自己人,真是令人意外。
“你们和普通的兄弟不一样,”章河清点评道,“你和贺静之是双生子。十三岁你患病的那一年,小丫头才三岁,对你有点儿印象也未可知,毕竟你们俩长得如此相似,爱屋及乌也不是不可能。”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在用两只手指拎着那刚被贺静之洗过的小手帕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嫌弃之色毫不遮掩,“那边的还没醒?”
贺静之沉静地颔首,夺过那手帕给她擦了擦眉毛和眼睛,碰到她还不太服气微微眨动的眼睫,叹了口气,干脆拿手掌盖住了,省得她再乱动,“你伤的是眼睛,现在睁开是不想要再能看见了吗?”
手掌覆盖下的温热不再不安地微动了,但还像人虎口处一样轻轻跳动,那是章河清闭着的眼睛。她受了伤也不曾虚弱,不肯在双目上蒙上布料遮光,倒也还是生龙活虎得很,除了脸色苍白一些之外没什么不同。她靠在床头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并不真依靠上去,肩背挺直,与身后重重叠叠堆起的软罗尚且有一指的距离。
但她是当真受了伤,和贺凝之合力杀了整整三十五人,在贺凝之因护她受伤昏倒后一力将江城的年轻公子们从险境中抢出来,自然不可能不流血。幸运的是擦过她眼睛的不是毒箭,而是那些灰色的影子毒箭用完后不得已用上的松针,虽然切开她眼睛下一些皮肉,将来或许会留下一些疤痕,却没有碰到眼珠子多少,清洗过后不用眼睛、多修养上一阵子就能恢复了。
比起那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贺家未来家主来说,她的伤确实不重。对章河清这种不知道受过多少次伤根本也不在乎留下疤痕的人来说,就更不严重了。
“大惊小怪。”章河清不以为意地扯开一缕嘲讽的笑容。她原本就是临风照水丽质天成的美貌,即使长发披散脸色苍白也不减一分明艳,只是那双眼睛暂时是不能见天日了,她看起来就有些画中美人的虚幻,没什么活人气,美得让人觉得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里。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贺静之突然惊醒,吓了自己一大跳。
章河清的美貌他也不是第一日见了,除了初次有些吃惊之外从来没有过这样模模糊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