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疯女人

梦幻青旅 李树红 6333 字 2024-05-18

海伦还说了句什么,但郁树没有听清,因为那伙音量艺人突然把音响调到了最大声,弄得震天价响,震得青石板都从地面跳起来了,仿佛要把那些古朴的建筑震散架似的。郁树绝望地看着那帮摇头晃脑音乐家,恨不得把那些制造噪音的高科技产品在青石板上摔个稀巴烂才好。但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很快就被自己这种粗暴的想法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他哆嗦了一阵,才发现身边的海伦不见了。他撕破嗓子大喊了几声希腊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像个聋哑人似的,连自己的喊声也听不到。他只好挤到人群里去找她,但除了那些不由自主蹦跳着的灵魂,什么也瞧不见。他担心自己被他们踩成烂柿花,只好一面跟着大家蹦跳,一面往外挤。

他刚挤到外围,就听到一阵耳鸣般的刺音。不知高科技出了什么状况,竟突然像浸了水似地冷静下来了。霎时间,晃动的脑袋在受阻的惯性中慢慢缓和下来,一张张亢奋得涨红的脸蛋流着热汗,一颗颗浑浊的眼珠子茫然四顾,每个人都唉声叹气,用不同的方言问候天下间的父母长辈,好像这事儿全得赖他们似的。他们像是小时候出入成人场所被家长逮了个正着儿,扫兴极了。但他们仍旧徘徊不散,因为他们现在已是没人疼爱、没人管教的大人了。音乐家们更是肝火旺盛,吉他手和主唱互相嗔怪,鼓手则继续死命的敲锣打鼓,仿佛想把一切阻止他追寻强力音乐的障碍物敲个稀巴烂似的。不过,他们很快地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便摘下扣在脑袋上的帽子,扔几个钢镚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游走于人群之间。

郁树仍在四处张望,寻找着海伦。当那帮叮叮当当的音量艺人端着帽子朝他逼近的时候,海伦从背后挽住他的胳膊,像拽一条死狗似的拖着他跑了。他们穿过人群,跑进一条羊肠小巷,像逃亡似的跑了很远,一直跑上一座小石拱桥上才停下来。

“是你干的好事吗?海伦。”郁树扶着石栏,气喘吁吁地问。

“我只是……”海伦喊道,似乎不使劲喊是发不出声音来的,“我只是阉割了他们的电源……你不也这样想吗?我看到你握紧了拳头,好像要揍人似的。”

“不,我可不敢干那种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要是给他们发现了,我们准会被他们揍死的。”

“所以我们要跑嘛……瞧我们跑得多快呀!哈哈!”海伦快活地说。

“你是不是疯啦?海伦。”

“极有可能,”海伦说,“我经常要发疯的,你不要介意。”

“我说海伦呀,你下次要发疯的时候,麻烦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好让我跑远一些……因为老实说,我是个非常怕死的人,怕得要命,如果我是个古希腊人,恐怕也不会参加什么特洛伊战争的……”

“放心吧,海伦不会为此而伤心的。”

“我有些喘不上气了,大概是高原反应。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海伦。”

海伦点了点头,坐到小桥的石栏上,百无聊赖地悠着两条腿。小桥下面是条小溪,溪水在夜里跟墨汁一般乌黑发亮,簌簌地流淌着。在上游的一个小水塘里,有人顶着一盏头灯,正把整捆整捆的芹菜浸到溪水里,去除根部的泥土。在头灯光的照耀下,芹菜根滴下的水珠无比晶莹剔透。他看起来很享受手里的活计,故意似的把涮洗干净的芹菜在水里来回玩弄好半天。但他只是揪住芹菜的叶子,不敢把手伸进水里,因为溪水是高山上融化的雪水,一点儿热气也没有呢。

“你知道……”海伦想了想,说,“你倒是说说看,人们为什么要跑到这样一个偏远的小镇?旅行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我搞不清楚,”郁树若有所思地答道,“我不是个像样的游客,早已体会不到旅行的乐趣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的确看到了极美的风景,还挺享受呢。”

“不,既然你不是个像样的游客,我说的自然不是你,”海伦说,“我指的是大多数人,比如在街上围着恶俗的噪音又蹦又跳的那帮游客。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既然如此喜欢聒噪的声响,大城市里多的是,为什么要跑到偏远的小地方来听呢?”

“我也搞不清楚,”郁树摇了摇头,又起劲地说起来,“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个小故事,以便说明我对这个问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前些天,我到街上走了一遭——当然啦,主要是为了购买生活必需品,不然我是极少出门的——回旅馆路上,我遇到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人向我问路。我告诉他,我也要到那个公园,不妨跟我一起走。他是个外地游客,但没把我当坏人,便跟着我一起走了。‘哎呀,我太受不了这里的阳光啦,’他跟我说,‘这里的太阳晒得人又痛又痒,而且,都他妈晒黑了,你瞧!’他是个男士,说着就拉开衣领让我看他被晒黑的脖子。我看了一眼,发现他确实被晒黑了,但我想,他原本也不是白种人吧。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也不想问,但我认为他的家乡大概是终年难以见到阳光的地方。我当时很想给他提个建议,劝他尽快回家,但我想了一下,觉得他只是想找个话题和我随便侃两句,劝游客回家也不大礼貌,便懒得给他提建议了。我只好附和他说,高原的阳光确实是毒辣的,要当心呢。接着,他问我那个公园好不好玩。‘你说的好不好玩……请问,你是想玩什么呢?’我怔了一下,觉得还是问清楚再回答比较好,‘那里只有鸟,如果你喜欢玩鸟的话。’我这样告诉他,因为喂鸟确实有些乐趣,我看到很多人在公园里喂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的回答似乎不大满意。‘好吧,或许我换个问法,那里的风景怎么样?’他问。‘风景吗?’我又被他问倒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啊,风景……怎么说呢?你觉得这条街的风景怎么样?’为了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我只好先听听他对风景的看法,以便衡量一下他的审美标准。不得不说,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条街,那里有座尖顶的教堂,行道树正在落叶,真是美不胜收啊!但不知为何,他几乎生气了,先是不无恼怒地瞧了我一眼,然后冷冷地说了句:‘你逗我玩呢?’……哦,天哪!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去逗一个陌生人玩呢?我多么严肃认真地问他,他却说我在逗他玩,而且,我简直无法想象逗一个陌生男子能有什么乐趣……我发现我们聊不到一块儿,他也意识到这一点,便不再开口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没有尴尬多久,便走到一个丁字路口;我给他指明了公园的方向,便朝另一个方向绕回旅馆了。”

海伦听了这个故事,禁不住前俯后仰地哈哈大笑起来,差点儿仰面从小桥石栏上栽到雪水沟里。

“我看哪,你比我还疯得厉害……”海伦没说完,又被自己的笑声打断了。

“不,刚好相反,我身心都很健康,”郁树皱着眉头说,好像对自己的健康有所不满似的。“……那你怎么想?对那些蹦蹦跳跳的人?”

“唔……我也说不清楚,”海伦说,“按照常理,人们不远万里来到这样的一个风光旖旎的小镇,本该是为了欣赏这里的湖光山色,古色古香的建筑,感受这里的人文风貌……提起这样的地方,人们首先联想到的本该是美和诗意才对……我想,每个人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潜藏着对美和诗意的追求,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来这种地方了。每个人都当有这样的需求,因为人毕竟有别于牲畜啊!可是这样的需求究竟有多旺盛呢?我相信,你随便到街上捉住一个人,问他:“何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我猜,无论是最狡猾的人,还是愚蠢透顶的人,都会带着嘲弄的口气告诉你:‘哦,那还用问吗,当然是钱咯!’……可这是完全说不通的,因为游客来到这个小镇,不但挣不了钱,反倒还要花钱……他们难道连这点儿理智都没有吗?可是,如果人们有点儿理智,那就应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才对,而目的是显而易见的,我已经说过了。然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酒鬼只要一看到酒馆,便想着:‘风景吗?风景又不会跑,而且,我白天已经看够了,我现在只想酗酒……啊,小酒馆,太好了,这里恰好有这么多酒馆……去他妈的风景!’真的,我相信他们就是这么想的。三杯两盏下肚之后,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紧接着便肉欲泛滥……当然啦,我们当承认每个人都很好色,是用不着怀疑和指责的。可是不对的呀,嫖娼应当上妓院,干嘛非得跑到这种地方呢?这样的小地方哪来的妓院呢?”

“啊,有了!”海伦睁大眼睛,拍着巴掌惊叫道,好像真的看到一家妓院似的,“有需求的地方便有商机,商家为了鼓足自己的腰包,为什么不能满足游客纵欲的需求呢?既然开妓院拿不到营业执照,那只好另想办法咯……于是,酒馆和旅店的老板干脆在门口挂上的招牌,好招揽那些想要渴望的客人,让饥渴的单身旅客互相。既然要让客人身心放松,彼此,客店的装潢、灯光、音乐为什么不能渲染出的氛围呢?为什么不能向那帮刻板、传统、保守的客人宣扬一下的思想,告诉他们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而在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是没什么的呢?为什么不能满足他们以前、当中和之后的一切浪漫需求呢?”

“哎……问题全在这里了,”海伦叹了口气,接着说,“你想想看,这里本该是个什么地方,而又慢慢演变成了什么地方?这样胡搞一通,这里不就成的地方了吗?难道应当是这个小镇的文化吗?继续这么下去,淳朴的民俗就会被淫风吹乱,变成一个纯粹的大妓院……如果变成一个大妓院,是否还会有那么多道貌岸然的游客前来观光呢?你试想一下,一个正直的男人或一个贤德的女人,又或者一个有家室的人,怎么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妓院呢?当你说要上这个美丽的地方旅游观光,别人会说:‘哦,得了吧,你一定是想上那嫖娼去的。’你瞧!当大家都了解当地文化后,旅行就变了性质。是啊,你当然可以否认啦!你当然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啦!你当然可以洁身自好啦!……但是,再正直贤德的人也是血肉之躯啊,又怎么可能不好色呢?每个人都很好色,我已经说过这点了——而这里又满是赤身的诱惑。当你走过一条的街,又怎么能坐怀不乱而又身心舒畅呢?你只能是……要么远离它,要么亲近它,再无别的什么选择了……”

“海伦,我不明白,”郁树打断她,困惑地说,“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也像司徒先生那样说起大妓院来了?我想,这个小镇不但没有你说的那样,反倒像你刚开始形容的那样,是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我今天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呢。刚才那伙艺人只不过……”他不想为那伙艺人辩护,就不说了。

“那其实就是一回事儿,只是程度和量的问题。”海伦漫不经心地说,“而且,我一点儿也没有夸大事实来污蔑我喜欢的小镇,正是因为我喜欢个地方,才特别在意它的风貌……如果你想看看人们是怎样的,那我倒是可以带你到前边瞧一瞧。”

正如海伦所说的那样,前面整条街都是暧昧不清的酒馆,像极了卖淫的场所。街上人来人往,却极少有单身旅客能双手插袋地走完整条街,无不是正在拐进哪家欢呼雀跃的酒馆,或是醉醺醺地从哪个光怪陆离的地洞里钻出来。在一间阁楼的窗户上,坐着一个女人;尽管在这样的寒夜里,她脸上的妆容还是给满头大汗弄花了;她耷拉着脑袋,鲜红的嘴唇咬住了一绺头发,仿佛刚刚生吞了一只蝙蝠似的;她穿着一件近乎透明的衣衫,下身几乎全是两条光溜溜的腿,像钟摆一样在人们脑袋上晃悠。在这道诱人的风景背后,闪着世界上最恶俗的灯光,有位年轻的先生在阁楼里要死不活地哼着歌,那歌声简直可以说是一种放荡的呻吟,而不是音乐。这些大概是商家敏思苦想出来的一种营销手段吧,因为已经有不少人经不住诱惑,悄无声息地跑上阁楼了。那个女人见自己的两条腿受到路人的青睐,便用双手向大家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不幸的是,她失去了重心,尖叫着从窗户上向前栽倒下来;幸运的是,她一点儿也没有受伤,因为下面已经挤了不少流口水的先生,等着抱住她的大腿呢。

……

“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他们走上一条幽静的小巷,海伦问道。

“嗯,我根本没有怀疑过,”郁树点点头附和道,“我是相信你的……你说,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海伦,以你的高见。”

“不,我没什么高见,我才懒得管呢,”海伦阴冷地说了句,然后紧皱着眉头说,“我只是……我只是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不珍视美好的东西,而要肆意去污染它,蹂躏它,糟践它,直到把它变成俗里俗气、乌烟瘴气、肮脏不堪的垢物,再去鄙夷它,唾弃它,控诉它,然后又重新去寻求美好的事物呢?我不能明白……”她痛苦地摇了摇头,白得跟象牙似的脸愈发显得苍白了。

“不,我根本没有资格说别人,”她突然挥着手大叫起来,仿佛有两个灵魂附在她体内争辩似的。“我有什么权利指责别人?我有什么资格教育别人?什么是高尚情操,什么是庸俗堕落,或许每个人都比我懂得生活,比我幸福快乐,大家都乐于安安静静地享受着人间天堂的生活,全然看不出什么矛盾的存在……而我,一粒渺小的粟米,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去试探上天安排的放之四海而皆通的生存法则,既然我不能对永恒和无限的和谐作出解答,那我凭什么……”

海伦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个霸占她身体的灵魂,现在又像是突然抽离了她身体似的,使她陷入了昏厥状态。海伦朝着一侧倾倒过去。说时迟那时快,郁树没怎么犹豫,便一把搂住了她,使她免于摔断脖子。但他只是把海伦抱在怀里,一时惊慌,竟不知把她怎么办才好。他想了想,便抱着海伦往医院跑。古镇的街道错综复杂,在夜里尤其难以辨清。他抱着海伦穿过了几条街,几条乌漆墨黑的巷子,不止一次闯进死胡同……到达医院的时候,郁树已是大汗淋漓,海伦则像死了一般,还好在门诊大厅遇到安娜。安娜倒不怎么惊慌,只让他把海伦抱回宿舍,好像司空见惯了似的。

“不用担心,”安娜把一条热毛巾敷在海伦的脑门上,然后对郁树说,“让她睡一觉,明天就会没事的。”

郁树浑身的肌肉跳动得很厉害,以致使他说不出话来,单是“哦”了声。

“我要去值班了,”安娜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说,“你留在这里照顾她,可以吗?”

“照顾她吗?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其实,也不用怎么照顾,”安娜说,“如果……不,不会的。你歇息吧,她明天就没事了,通常如此……祝你晚安!”

“安娜!”郁树冲着她背影喊了声,“……没,没什么,晚安!”他突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便笑着摇了摇头。

安娜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瞧了他一眼,宽容地笑了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