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疯女人

梦幻青旅 李树红 6333 字 2024-05-18

海伦听了,表示很愿意同司徒先生结识。

“如果机缘巧合的话,你们会见面的。”郁树只好这么说,但他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相信这份机缘,因为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司徒先生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了。

海伦点了点头,然后把一个裹着红色气球的玩偶递给郁树,说是为了感谢机缘,算是和郁树的见面礼。

郁树接过面团,竟忘了说句感谢的话,因为他很想知道那两位老相识何以在此做起了面团生意,便直接问了。他们说,他们正在做一次环球旅行,但是盘缠有限,只好干点儿算不上坑蒙拐骗的生意,而且,这也是旅行的旨趣所在。他们还抱怨说,办理签证很麻烦,花费了他们太多时间和金钱,妨碍了他们的行程。郁树只好告诉他们,世界迟早是要统一成一个小村庄的。随后,他祝愿两人旅途愉快,道了别,和海伦继续闲逛。

“你真的这么想吗?”海伦问。

“唔……说不清楚,”郁树说,“或许……总有一天吧,如果全人类都有此想法,便会……不过很难说清楚,既然人类从前能为了争抢海伦而战争,何以见得如今会为了和平而统一呢?你觉得呢?海伦。”

“我不同意,那又不是海伦的错,特洛伊战争可不全是为了争夺海伦。我是说,海伦只是一种象征,人类将永远为了追求海伦而斗争……不是吗?”

“你说的相当有道理……不过,管他们呢,反正海伦就在我身边,而且,我身边的海伦也拥有和别人一样多的自由,才不管他们怎么争抢呢……”

“啊哈,你真会胡说八道!”

“大概是种本能吧,我想。”

“你听!你听到了吗?”海伦竖起耳朵,停下脚步说。

“如果你指的是吉他声,那我早已听到了;要是你想听得仔细些,我们干脆走到吉他面前去吧。”

他们走到一个丁字路口,看到一个歌手坐在路边,正用吉他弹唱着一首众所周知歌谣。像郁树建议的那样,他们干脆蹲在声源面前,双手捧着下巴细细聆听。郁树不得不留意到,眼前的艺人是有些寒酸的:他看起来年纪并不苍老,脸上却布满皱纹,两颊有些凹陷;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沾染了其它颜色,袖子的纽扣已经脱落;他的吉他也像他本人一样磨损严重;他的膝盖上垫着一块桌布,好像生怕吉他和大腿发生摩擦似的。

歌手弹唱的是支再简单不过的民谣,吉他的和弦与歌手富有感染力的嗓音融为一体,听来格外亲切悦耳。乐声使得夜色更加温柔妩媚,使得雪山和月亮更加皎洁纯净,使得整个古色古香的小镇都沉浸在一片宁静安详之中。一曲终了,海伦从衣兜里抓出一把零钱,扔进歌手面前的吉他盒子里;郁树也尽其所能,奉献了几个钢镚。歌手对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用他们听不懂的民族语言演唱下一支歌。

婉转悠扬的民歌似乎唤醒了人们内心深处美好的情感,骤然间觉得纷繁复杂、无意间冒出来的生活印象都充满了诗情画意,人与人之间近乎达到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完满境界。当地的居民跟着调子哼唱起来,游客们纷纷驻足聆听,孩子们不再胡闹,环卫工人坐在附近的花坛上歇息,连商人也不再唯利是图,倚在门框上静静地享受此番廉价的诗意……

然而,正当人们沉醉于诗意般印象的时候,一股超强力的聒噪声像嶙峋的巨石一样狠狠地砸了下来,粗暴蛮横地破坏了原先那种浑然自在的和谐。就在形单影只的歌手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伙怪毛绿发扫把头。他们同样是歌手,同样弹吉他,同样是艺人,音乐终究是音乐,唯一不同的只是音乐的物理上性质,也就是声音的强度。科技的进步为他们的强力音乐提供了便利,当这伙人开始演奏的时候,整个小镇都被迫笼罩在他们那种不伦不类的聒噪音乐当中了。

倘若音乐在政治上是可疑的,那此类聒噪的音乐所唤醒的毫无疑问是人作为动物的最为下贱的本能。游客像嗑了药似的蹦跳起来,挤作一团,惊声尖叫,摇头甩脑,好像不能自已似的;傲慢的人把尊贵的脑袋抬得更高,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气,卑微的人只好把头压得更低,似乎见到每个人都想鞠上一躬;小商贩一下子清醒过来,时而屈膝谄媚,时而凶神恶煞,把眼睛眯成细缝,紧紧盯住自己铺子,总是疑心哪个杂种会把那些昂贵的劣质商品趁乱揣进裤兜里……

寒碜的歌手耐着性子唱完了最后一支歌,对蹲在面前的最后两位听众感激地笑了笑,便把吉他在空中抡了一圈,放进了那个依稀散落着些许钱币盒子里。收拾好吃饭的家伙后,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转动眼珠子疑惑地望着蹲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好像在问:“怎么,还不走吗?”见两位忠实听众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好自便了。当他掀开盖在大腿上的桌布的时候,只见两位听众同时瞪大了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郁树和海伦重新数了一遍,发现歌手少了半条腿,其中一截是空荡荡的裤腿,还在下面打了个死结。歌手向后倾斜身子,从花坛旁边取过一支拐杖,挣扎着站起身来。郁树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没留意到那支拐杖的存在,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忙不迭地站起来帮扶歌手一把。海伦也醒悟过来,帮着把吉他拾起来,挎在自己肩膀上,又扬言要送他一程。

“不用了,谢谢你们,”歌手拄着拐杖,有些窘迫地说,“我自己可以的,我已经习惯了……真的谢谢你们。”他从海伦肩上取过吉他,又表示了一遍谢意。

“先生,你要到其它地方演唱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还想再听几首呢。”海伦瞥了郁树一眼,对歌手说。

“不了,已经足够了,”歌手勉强微笑着说,“今晚也差不多时候了……”他分别看了海伦和郁树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想了想,只说了声:“那么……再见吧,祝你们晚安!”

“等一下,”郁树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叫住他,“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哦,问吧。”他回转头来说。

“如果不冒犯的话,我想问问你的腿……”

“哈,我的腿啊,”他望望自己的裤腿,又对雪山努努嘴说,“登山的时候摔断的……还算幸运,没有摔断脖子。”

“是攀登这座雪山的时候摔断的吗?”

“当然不是啦,”歌手回想起往事,津津有味地说,“这座雪山有缆车上去,根本用不着攀登……是登珠穆朗玛峰才摔断的,”他颇感自豪地说,“嗯,珠穆朗玛峰……还算幸运,没有摔断脖子。”

“你登上山顶了吗?”海伦好奇地问。

“那当然啦,我是下山的时候才滚到沟里的……还算幸运,没有摔断脖子。”

“我还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住过一家青年旅馆?”郁树问道——这便是他好奇的原因了。“我在一家青年旅馆见到一座雪山的照片,上面有个人很像你……”

“哈哈,我年轻的时候住过的青年旅馆可多啦……不过,那极有可能是我留下的,因为我确实有到处散发旅行照片的习惯。”

“哦,那么……你愿意把那张照片送给我作纪念吗?”

“当然咯,我是很愿意送给你的,如果那张照片是我留下的话。”

“好的,我会回去核实一下的,我想,我这回一定能看出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了。”

“啊哈,祝你好运。再见了,祝你们晚安!”歌手咧咧嘴说,说完便转过身,艰难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你对登山很感兴趣吗?”海伦望着歌手渺小的背影,问郁树。

“不,我是个怕死的人,怕得要命!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和他随便侃两句。”

“真有意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