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礼拜天

梦幻青旅 李树红 4965 字 2024-05-18

郁树对此番真心实意的表白大为赞赏,尤其是师母那种孩子般天真的神情,竟让郁树感到了一种纯真的母爱。随后,他又问起师母是否习惯了本地的生活。师母用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该有的心态回答了这些问题。换言之,对于上帝为她安排的一切,她只能抱着一种感恩的心态,是无所谓习不习惯的,更无逆来顺受之说。

蜷发姑娘端着菜肴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姑娘们都跑到厨房里帮忙,把做好的饭菜都端到了大桌子上。伊蔓也脱去了围裙,端着一盆菜肴出来了。她今天穿着浅色格子的衬衫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条编织皮带,卷得很高的衣袖被一条布带牵住,不容易顺着她的胳膊滑下来;她还穿着一双木屐,每走几步路都要弄出好大的动静。

“原来是伊蔓担任主厨啊,辛苦了,辛苦啦!……来,坐下来,我们先一起祷告吧。”牧师对在座的各位说道。

“我该祷告什么呀?”郁树寻思着,“祷告是怎么一回事啊?”

伊蔓坐在他对面,他只好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闭上眼——开始祷告。他听到大家像鸽子咕噜声似的祷告起来,自己却不知该祷告些什么。每个人都在叨念着,他只能听见“主啊,感谢您”、“主啊,请宽恕”、“主啊,让我们”或诸如此类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听不清他们究竟在祷告什么。后来,他听到伊蔓提到了他的名字。为此,他大为感动,觉得自己也非得说点什么才行。

“主啊!”他小声叨念起来,“我们在天上的父啊……上帝啊,我该祷告点什么呢?请告诉我吧!对了,请祝福……祝福谁呢?我的父母吗?妈妈已经去世了,请保佑她到天堂里过活吧……不过,天堂不天堂的,那大概是早已由您决定了的。但愿爸爸和哥哥身体健康……干脆祝福所有人吧,应该博爱一些嘛!不过,要是大家都没有病痛,密密麻麻的医生要去干什么吃呢?我该不该这么祷告呀?……说说我自己的愿望吧!可是,我能有什么愿望呢?我的愿望全是不可理喻的,也是不可能实现的。拿天气来说吧,我希望在我们祷告的这几分钟内,下一场暴风雪,然后立马变得晴朗,太阳照在积雪上,最好还有几道彩虹,紧接着再下场暴风雨……主啊,我的愿望几乎是场灾难,可千万别让它实现啊!”

他偷偷睁开眼睛,看到大家仍在祷告,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老牧师的祷告声越来越大,尤其是每句话开头的“主啊”,几乎是喊出来的。为不致破坏气氛,郁树又把眼睛闭上,又嘀咕起来了。

“主啊!我有罪……”他听到牧师在忏悔什么,说着“请饶恕”之类的话,自己也想忏悔点什么,“请饶恕我吧……主啊!我干什么啦,请明示吧,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算不算是一桩罪呢?如果是的话,请饶恕我吧……人生而有罪,是啊,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桩罪过,可那并不是我的错,我不但不能决定自己的诞生,还不能主导我的死亡……哦,主啊,请饶恕我的悲惨命运吧……还有什么呢?啊,对了,感谢您赐给我们美味的粮食……还要感谢伊蔓,感谢她为我们下厨,感谢她为我祷告。我听到她提起我的名字了,您一定也听到了,毕竟她是说给您听的呀……主啊,她真善良啊,她真美丽啊,我该不会是喜欢她吧?或者我应该问,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啊?哦,主啊,饶恕我的博爱吧……主啊,祷告还没有结束吗?哦,好吧……那结束的时候要不要说阿门或者画个十字呢?请原谅我吧,我对此一窍不通……主啊!我说了这么一大堆废话,您会不会感到腻烦啊?如果你感到腻烦,我也没有办法,主啊,饶恕我吧……”

“阿门!”郁树听到有人提起了“阿门”,也跟着念起来。“阿门”声此起彼伏,郁树也重复叨念着,不敢贸然把眼睛撑开来。直到听见木屐碰撞木地板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张开双眼。

眼前,伊蔓正给大家分发盘子,蜷发姑娘则给每个人递筷子和勺子。大家都把米饭和菜都盛到盘子里,然后坐回各自的椅子上,好像吃自助餐似的。郁树认为,这种用餐方式免去了不少麻烦,不会因为桌子太大而不好意思站起来夹菜,更不用担心夹到别人的筷子。每想到几盆汤菜皆出自上帝和伊蔓之手,郁树心里都会有种幸福的感觉。用餐的时候,又进来几个女人,有的和他们一起用餐,有的说吃过了。郁树忙于吞咽食物,没怎么留意她们。

午餐过后,趁几位姑娘们收拾碗筷的空当,其余的人把大桌子也收了起来。交椅在客厅里整齐地排列成方队,又从圣诞树后面拖出了一个讲经台,摆在椅子方队的前面,靠近半圆落地窗的地方。如此一来,倒有几分礼拜堂的阵势了。

披着蓬松头发的双胞胎姐姐给每个人发了一本赞美诗乐谱。大概因为她惯于发号施令吧,她担任了指挥和领唱的职位。绑着马尾辫子的妹妹仍是演奏钢琴,牧师大叔是那把木吉他的主人。为了让歌声更顺畅地从嘴里流淌出来,合唱团也像指挥官一样站起身来。郁树恰好站在伊蔓旁边——当然啦,他是故意站到她身边的——经历了那番神乎其神的祷告,他已深知自己现在是赤身露体地站上帝面前的,便决计跟周遭的女人保持一种淳朴、纯洁、襟怀坦荡、情同手足的关系。

指挥举起一根细木棍在空中扬了扬,钢琴和吉他几乎同时奏响了。合唱团正要张开嘴巴,音乐却突然停止了,只听得一连串感慨叹息的声音。大概是吉他手出了差错吧,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老牧师,随后又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重新来了一次,还是没有成功,多半也是吉他手无所用心导致的结果。终于,第三回听到了合唱团的歌声。

郁树对音乐一窍不通,至少没有音乐方面的天分。他看不懂乐谱,非要听别人唱好几遍,他才能学会一首歌,最简单的歌曲也须得如此。他跟着她们哼了几句,完全找不到调,便干脆做个听众,以免不能滥竽充数,还把合唱团带着跑偏了。尽管他对乐理知识一窍不通,却是个能够欣赏音乐的人。他发现师母说“有男声会更好听些”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有女声合唱的时候,歌声固然清澈动听,宛转悠扬,如梦似幻,再加上乐曲的旋律和赞美诗的歌词本身也具有此特质,听来令人备感舒适,心旷神怡;但唱到第二段的时候,老牧师也加入了合唱,他的嗓音结实、浑厚、像他弹吉他一样铿锵有力,原本没有任何依傍的飘在高空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个坚实、厚重的基础,使得合唱效果更趋近于完美与和谐了。

尽管那位听众听得如痴如醉,但在一曲终了的时候,姑娘们还是对老牧师提出了诸多责难。伊蔓指出了他在扫弦部分指法上的错误,以及刚开口的第一句就跑调了;钢琴手也声称与他合作演奏是极其困难的,希望他回去上点儿心,多加练习……面对大家的指责,老牧师总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地微笑着,扬言要改过自新,从下一首起,他绝不会再犯错误了。于是,他在唱第二首的时候,故意似的提高了音量,洪亮的男声几乎淹没了整个女子合唱团……

记不清唱了几首,正当音乐会逐渐步入一种神圣、庄严的氛围,有人按响了门铃。但音乐没有停下来,妮妮小心翼翼地跑去开门,其余的人都徜徉在音乐幻化出的天堂里,谁也没有回头看看刚进来的人。来人似乎也知道不该破坏气氛,进来之后蹑手蹑脚,尽量不弄出声响。即便如此,郁树仍感觉到有个陌生人站在了身后,让他心里怪难受的。直到这人也跟着唱起歌来,郁树才辨别出他是个同性中人。听到他的歌声,郁树心里更加难受了。那人简直不会唱歌,他的歌声像是被拖着走的死狗,可惜又没有死透,一直在哼哼唧唧,始终在呜呜咽咽,时而苟延残喘,时而乱吠一声。正是如此这般的歌声,几乎在郁树的耳畔回响着,越来越突兀,几乎让他抓狂。而当他不把那人的歌声当做音乐来听,却又感到可笑,不再觉得可怕了。

唱完最后一支歌,大家都坐下了。指挥收了书,又给每个人发了本圣经。钢琴手远离了乐器,和大家坐到了一块儿。老牧师收起了吉他,站在讲经台前,翻着圣经,准备给小羊羔们解读几句上帝的话。趁此空当,伊蔓以为郁树有必要认识一个同性的朋友,便给他介绍了坐在他们身后的男生。此人的名字不大好记,倒是他的长相令人过目难忘。若不是他长得壮实些,那他简直是黑面条的御用工匠造出来的。换言之,他的面貌和黑面条极其相仿。但他说起话来怪腔怪调,含糊不清,莫名其妙,以致使郁树难以和他交流,更别提交朋友了。郁树只好勉强和他搭讪几句,算是认识一场了。

后来,老牧师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解读圣经了。郁树手里没有圣经,只好与伊蔓同看一本。为了看清那些细小的经文,他们几乎把脑袋靠在一起。郁树什么也听不进去,意识全然集中在了嗅觉上:只要他一呼吸,便会嗅到伊蔓的发香,她的体香。“我们正在做礼拜呢!有人在窥探着我的内心呢!我怎么把心思用在上呢?何况她是多好的姑娘啊……我真是个淫棍!真可耻!”他如是想,认为礼拜是个神圣庄重的仪式,便正襟危坐,把腰杆挺得笔直,揪着自己的耳朵去听老牧师的演讲,强迫大脑去思考圣经里的每一句话。

终于,他总算听进去了。但他进行了理智的思考,结果却是可怕的。无论老牧师说了什么话,他都要在心里反驳几句:“毫无必要的解释嘛,豆腐一碗,一碗豆腐,西红柿即是番茄,番茄即是西红柿,毫无意义的解释嘛……主啊,那是多么简单的话啊!简直像圣经开篇那样简单明朗,解释一大堆,直教人摸不着头脑……瞧啊,多么偏激的理解啊!上帝根本没那个意思……简直是钻牛角尖嘛!……翻译的问题,绝对是翻译的问题——上帝为什么要用希伯来文写圣经呀?难道上帝信得过那些翻译家吗?难道翻译家不会误解上帝的语言吗?难道上帝的本意是要我们学习希伯来文吗?……”

“……很久很久以前,”接着,老牧师讲起了一则寓言故事,“一艘船在海上遇难,其中,有两个人把几根木头捆在一起,做成了一个木筏。这个木筏呢,刚好可以乘载他们两个人……他们可以一直漂流在海上,等待救援……但是,这个木筏会浸没在水里……哈,注意啦,人在木筏上是不能站立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想弄湿裤子,就只能蹲着。其中一人干脆舒舒服服地坐在水里,因为他知道早晚是要弄湿的。另外一个人却不愿意,他就一直蹲着,像这样……”他生怕他们理解不了,便站出来表演那人是怎么“蹲着”的,像蹲马步一样。“直到他腿麻了,才像同伴那样坐在水里……”

“老师,您用不着这样做,我们也能想象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姐姐揶揄地说。

“哦,是吗?那就好,那就好……”老牧师笑着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呢?它告诉我们……”

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讲完道理和听完道理之后,大家便围坐在一起闲聊。聊的多半是些生活上的琐事,或是前周的团契。郁树发现黑面条二号不停地打着呵欠,自己也困得要命。他不好意思表露困倦的神情,只好竭力克制着。后来,蜷发姑娘问起黑面条二号前周为什么不来参加团契。后者声称自己是到外地出差去了。郁树认为他说了谎,因为他回答得极不自然。“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只能说明他不惯和女生相处。”郁树看着黑面条二号,心里琢磨着,“他根本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对宗教毫无兴趣,连赞美诗也唱不好……可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为了这群姑娘吗?太可耻了!教会又不是妓院……不,可耻的不是他,而是我。主啊,我怎么会有如此下流无耻的想法啊?饶恕我那可怜的修养吧……”

闲聊之际,师母也说了一个道理:

“我们不能……哎呀,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意思是说,不要瞧不起自己,不要过分看轻自己的那个成语……妄自菲薄吗?对,就是这个,我们不能妄自菲薄,觉得我们自己的团契不好,说别的团契怎么怎么好……但是,也不能骄傲,看不起别的团契……这样不对,是不是?……哎哟,我也说不清楚……你们能理解我说的意思吗?”

“理解,我们可以理解的,师母。”伊蔓点了点头,笑着说。

“几点了?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绑马尾辫的姑娘问道。

“五点……五点过了。”

“五点过了吗?好吧!”老牧师说着站起身来,“那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了……来,帮忙收一下椅子……走吧!愉快的周末,感谢上帝!……走吧!下周再会!”

牧师夫妇先走了,两姐妹和午餐时进来的几位姑娘、以及黑面条二号也随后走了。

“走吧,我们一起回去,”伊蔓对郁树说,“你要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