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队长看他真着急了,笑着说:“你小子肚子里倒是墨水多,跟别人就是不一样,教夜校不要工分,给老五保担水还不让知道,你图什么呢?”
高志远看程队长口气松动了,就说:“教夜校,我和社员一起学,社员不要工分我要工分,那不是搞特殊吗?这担两担水,让你说,值得大张旗鼓地宣扬吗?这也太小题大做了。你当队长的也得掌握点儿原则啊!”
“行,听你的。”说完,又想起什么,说道,“明天我去公社开会,可能是扫盲验收的事。咱们十五不是搞春联比赛吗?得买奖品,你看买什么,写上,我捎着买回来。”
高志远说:“年前我去镇里赶年集,和书店的小黄说了,让她去县里给进几本有关春联的书,如果她没进,你就买诗词一类的书吧。因为,我们这次是春联比赛奖励,应该与比赛内容相协调。”
程队长说:“那好吧。不需要买别的东西了?”
高志远道:“不用了,你照量着就买六本书就行了。”
下午,程队长开会回来了,买回了《实用对联大全》、《唐诗三百首》和《宋词三百首》各两本。会议果然是扫盲验收的内容。晚上,他在夜校上课时,传达了会议精神。他说:“月末,公社组织各大队主管文教的干部参加的检查团,要到各生产队验收扫盲情况。如果有生产队扫盲不过关,要把没扫除文盲的人送公社办的扫盲班学习。参加公社扫盲班学习的人,吃住要自理,公社不管。这次验收是动真格的了,好在,我们队狠抓了一冬天的学习,我觉得基本能过关。公社验收的方式,是从生产队的户口本里,随便找扫盲对象的人进行考试。考试的方法,是认那一千字,读报纸,写便条或写信什么的。我们那一千字基本学完了,绝大部分人都会写了,认我觉得不成问题。写便条写信,我们也都练过,大家都会写了。就是报纸没读过,我们生产队没有报纸,我已从大队拿回来些报纸,以后我们练习读读,我想也问题不大。但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有的人学习还不扎实,到时一着急,怕过不了关,那就惨了。你还得去公社整天的学习,吃住还得自己负责,所以,要求这二十天,大家一定刻苦努力,争取全部过关,一个也不要落下。我该说的都说了,这回可不是吓唬你,你自己思量着办吧。生产队这样办班,高老师教得这么好,你还要不好好学,真要过不了关,那谁也怨不着,就怨你自己了。好了,我就说这些了,下面上课吧。”
高志远接着说道:“按照扫盲规定的那一千字,我们再有五、六天就学完了。那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们进行复习,只要大家很好地努力,我想验收会没问题的。但是,正如程队长说的,只要没验收,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要全力以赴,还拿出我们以前那贴标签,白天学,夫妻齐上阵,母女父子齐上阵的精神,大干二十天,争取胜利完成扫盲任务。”
魏金花插嘴说:“要我说啊,验收保证合格。那一千字,我们都会写了,还能不会认。写便条写信那更是小菜一碟。虽然我们没大读过报纸,可那不跟读书一样吗?从发了奖后,各家差不多都有一本书了,这些日子读书成风了。你到谁家,谁不是一有时间就摸起书来看。那厚厚的一本书都读下来了,读报纸还算个啥!”
程队长说:“但是,五个手指头可不是一样齐的,我们有的人是没问题,他怎么考都考不煳;可有的人学得可不那么扎实,怕一着急过不了关,就麻烦了。我同意高老师说的——‘大干二十天,争取全过关’,大家说有没有信心?”
有的人喊:“有!”有的人不吱声。
程队长看了,说道:“甭你信心不足,到时候真要过不了关,就有你好戏唱!你说你去公社学习去,要是男人还行,要是妇女去了,那饭谁做?孩子谁管?那可真是孩子哭老婆叫了。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吧,说多少也没用,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高志远说道:“我实事求是地分析一下,按照扫盲标准,大家只要努努力,不用说学习好的,就是学习差一点的,也不会有问题。现在,那一千字,谁不认识?我们还复习半个月呢!读报纸,正如魏嫂说的,我们连小说都流利地读下来了,报纸还算个啥呢!程队长已拿回报纸来了,以后我们上课再练习读报纸,就更不会有问题。所以,现在我们再努努力,拼搏二十天,一定会全过关的。”他为了缓合一下大家的情绪,便把准备春联比赛奖励的那六本书拿出来,说,“看到了吗?这是我们准备春联比赛的奖品,是诗词和对联,大家先传阅传阅,欣赏欣赏诗词春联的书是什么样子。”说着,他把几本书发给大家传看。
大家高兴地传看着,潘木匠拿着《唐诗三百首》,翻开一页读着:“山中送别,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他看到“扉”字不认识了,便蒙“非”的音,“扉,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他读完,拿给韩文义指着“扉”字问,“这个字读什么?”
韩文义告诉他读“非(音)”,他高兴地说:“你看,我还蒙对了。要不怎么说秀才认字认半边,只要认半边,就能读,而且有时还能读对。”他翻看着,又说道,“我这回比赛是无缘了,这样好的书该谁得呢?”他看着韩文义道,“你小子,这次非得拿个冠军不可啊!”
韩文义说道:“那可不敢说,高手有的是!”
潘木匠道:“你别过河捋胡子——谦虚(牵须)了,你小子那点歪才,我还不知道!”
……
大家传看了一会儿,高志远收上来说:“大后天,就比赛了,花落谁家,就见分晓了。希望大家都努力,争取获奖。”他又开始上课,还是学春联,他把编好的春联写在黑板上:
勤俭持家兴伟业
博学多才展宏图
笔墨纸砚房中宝
琴棋书画座中春
接着写出了生字:博展墨砚琴棋,开始领着大家学习……
第二天,高志远把一千个字里没学到的挑出来,再编春联实在困难,便打算编成顺口溜,进行学习。没学到的生字有“奥警遗戴勒姆餐塞欧娜诺孤萨授释鲁“共十六个,要编顺口溜,必须先组成词,组词为“深奥,警告,遗传,穿戴,勒令,会餐,保姆,边塞,欧洲,娜娜,诺言,孤单,菩萨,传授,解释,鲁班“。根据这些词,能编一个什么内容的顺口溜呢?
他正编着,韩文义来了,说道:“我来想看看你买回来的那些新书,惦记得我一宿也没睡好觉。”
高志远把书给他找出来,说:“你喜欢什么书,明天我给你买去。”
韩文义笑着说:“看自己买的书和这得奖书的心情不一样。”说着,他便翻阅起来。
高志远依然苦苦思索着,他想,虽然都是些不相关的单字,必须得编一个统一的内容,才好记。他看到“穿戴“,“会餐“,便想到一句“穿戴齐整去会餐“。又看到“欧洲“,“边塞“,都是地名,可连在一起,便想到“欧洲边塞去参观“,和第一句既押韵,参观与会餐内容也一致,便很高兴地写上。又看到有“保姆“,“娜娜“,便凑了一句“娜娜保姆一起去“,还有“菩萨“,“鲁班“,便又编道“菩萨鲁班不孤单“,连“孤单“也用上了。可是想了想,这句有点俗气,尤其是社员们学了,可能会往歪处想,便改成“菩萨跟着不孤单“。“勒令“,“警告“都不是好事,就放在一起,“勒令警告别解释“,还有大师鲁班,便编道“鲁班师傅保佑咱“。这句虽有点儿迷信,可好记,迷信就迷信吧,社员们不会信的,好记就行。最后剩下“传授“,“深奥“,“诺言“,“遗传“这四组词,想了一会,便凑成“传授深奥大道理,一诺千金是遗传“。他从头读了读:
穿戴齐整去会餐,
欧洲边塞去参观。
娜娜保姆一起去,
菩萨跟着不孤单。
勒令警告别解释,
鲁班师傅保佑咱。
传授深奥大道理,
一诺千金是遗传。
虽然有些强牵,但是把很多毫不相关的字连在一起能有一个总的意思也算不错了,这起码让社员们能好记,就算达到目的了。高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了一项大工程,课本编完了!
韩文义听高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高志远高兴地说:“总算把课本编完了。我把编春联也用不上的十六个字,编成一段顺口溜,这样,那一千个字就都学了。“
韩文义拿过高志远编的顺口溜来看,一边看一边笑,说道:“真有意思,赶上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了,娜娜、保姆、菩萨、鲁班都去了,好热闹啊!“
“那么多互不相联的字,要联在一起,只能强牵附会,有那么点意思,是为了好记。“
韩文义也说:“你不编这顺口溜,就单记字,一是不好记,二是也容易忘。有这顺口溜,就好记多了。娜娜保姆一起去,菩萨跟着不孤单,这一记就记住了,什么时间也忘不了。还有鲁班师傅保佑咱,这几句记住了,一顺就顺下来了,那就容易复习了。“他又看着高志远,说,“你既能编春联,又能编顺口溜,还能编课本,你不就成了作家了吗?“
高志远也开玩笑地说:“是啊,这坐在家里整天写啊写的,可不就是坐家了呗。”
韩文义问高志远:“你打算奖给比赛第一名哪本书?”
高志远说:“这次是春联比赛,第一名当然奖《实用对联大全》了。”
“那我拿《宋词三百首》回家看去,明天我给你还回来,弄不脏,耽误不了发奖。”
高志远说:“你那有《唐诗三百首》,你就把《实用对联大全》和《宋词三百首》都拿去看吧。”
“不用,拿多了看不过来。”他又看着高志远笑着说,“《实用对联大全》等发了奖,我再细看。”
高志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笑着说:“你就保证得第一名?”
“那是一定的!”他得意地扬起头,说,“我回去读去了。”说完,拿起《宋词三百首》,兴冲冲地走了。
正月十五白天进行了初中生和高小生的春联比赛,早晨吃完饭,胡国栋就在村子里喊起来:“参加春联比赛的小青年们,到学校进行比赛了——”
肃穆的小山村,寂静了一个冬天,猛地响起喊出工的声音,既陌生又亲切。高志远拿上比赛写春联的纸,便去了学校。
韩文义已早来了,把屋里的炉子生好,地也扫得很干净。
高志远说:“你当一冬天‘炉长’了,可辛苦你了。”
韩文义道:“我就是干点儿活,辛苦啥!要说辛苦,你才是最辛苦的。不用说别的,就你编那课本,得用多少脑子,多辛苦啊!”
“你天天早早来把炉子生得旺旺的,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一坚持就是一冬天,也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冬天待着也是待着,不过就早来一会儿。”
高志远笑着说:“不是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你可是坚持生了一冬天炉子啊!”
他俩说着话,参加比赛的人已陆续来了,胡国栋走进屋,看了看,说:“怎么才这么几个人?”便吩咐来的小青年,分头出去找没来的。
胡国栋又向高志远说道:“现在这小青年,学习积极性还没夜校里的那些大老爷们和大妇女高,就搞个春联比赛还这么难请,要是像夜校学员天天学该怎么样呢!”
高志远说道:“这不一样,夜校学员是有扫盲任务,有压力,不学不行。你真不学,还得去公社参加学习班,那哪赶在家里学习啊,所以,才积极学习。而小青年参加春联比赛,那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事,所以,他才不在乎。”
韩文义也说:“这就叫有压力才有动力嘛!要是那些大老爷们和大妇女没的扫盲任务,你也治不动他们。”
这时,黎巧芝和刘月芬手牵着手走了进来,一进屋,黎巧芝叫道:“还没来人哪!咱们来早了。”
胡国栋说:“人都早来了,我让他们下去找人去了,你还寻思你来得早啊。”
黎巧芝道:“不管怎样说,现在屋里我们是来得早的。”
胡国栋立即笑脸相迎地问刘月芬:“月芬,你背多少副了?”
刘月芬爱理不理地说:“没背几副。”
胡国栋仍陪着笑脸说:“你是不言不语,肚中唱曲,你和巧芝比着背,当我们不知道?这次比赛你俩一定是冠亚军,我们不过是跟着陪榜来了。”
黎巧芝立即反唇相讥:“你还是青年队长呢,不以身作则,起榜样作用,以后怎样服人!”
胡国栋被黎巧芝一激,倒红了脸,道:“我不是读得书少,水平低吗?”
黎巧芝仍不依不饶地说:“读高小的人多了,都水平低吗?”
胡国栋知道她指的是韩文义,只是不便把名字说出来,便说:“我怎么能和人家比呢?”
黎巧芝又讥讽道:“你谁不敢比,谁敢和你比!”
高志远在一旁看着他们在逗嘴:黎巧芝伶牙利齿,一句不让;胡国栋献殷勤反遭讥讽;刘月芬不言不语,愈显和善。他佩服黎巧芝的能言善辩,喜欢刘月芬的温柔贤顺,厌恶胡国栋的阿谀逢迎……
韩文义在一旁笑而不语,偷偷地向高志远递眼色。
这时,屋里又来了不少人,胡国栋便趁机说道:“没时间和你逗嘴皮子,得开始比赛了。”说着,便拿出一页纸来,说道,“我按报名的点点名,看还有谁没来?”他说完,便按名字念了起来。念完,还有三个人没来,又等了一会儿,那三个人来了,便开始比赛。
高志远和程队长监考,参加比赛的一共十六个人,单人独桌,很好监考。高志远把纸发给大家,说:“下面就开始写吧,时间不限,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程队长也说:“你们是我们队的秀才,可得好好写,晚上扫盲的人还要比赛呢,你们可不能让他们超过去!你要写得还没他们多呢,那可丢人啊!”
大家便静静地写起来,屋里只有笔写字的沙沙声。高志远坐在讲台的椅子上,扫视着全屋,因各桌相隔较远,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必要的考试,所以,大家都很安静地各写各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刘月芬,从生产队没活开始,他们就很少见面,除了上次韩文义强拉他去了趟她的家以外,就是她借书还书来夜校见过几次,那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打个照面就走了。这次,他能很好地面对面地细细地看她,看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白白的,嫩嫩的,透着娇艳的红润,像夏天清晨一朵带露的牡丹。他觉得那是最美的脸,每看一眼都令他心动,都不得不马上避开目光。可目光一离开,又像怕失去她似的,目光不由得又回到她的脸上。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他的目光始终离不开她那张美得让他心跳的脸。她神情很安静,笑模笑样地在写着,透着安祥温柔。他也不时地看一眼黎巧芝,黎巧芝那张瓜籽型的白净的脸上,透着俏皮的神情,让人想到顽皮的孩子。这也让他立时想到领他们掏鸟偷杏的韩文义,这可能就是人们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考场最不安分的是胡国栋,他从来都是众人仰目叱咤风云的人物,这次坐在众人席位之中,未免有些心神不安,他不时地左看看右看看,仍像是在监视着大家。看来,他对坐在众人之中,很不习惯。什么习惯一旦形成,不论好的还是歹的,改变都是不容易的。
时间静静的流逝着,过了十多分钟,潘友祥交卷子了。他一交,便陆续地有人交卷了。
高志远便当堂批起了卷子,一副春联里有一个错别字,就算错,只有全写对了,才算对。批卷只要查全对的几副春联就可以了,所以很省事。随着交卷他就随着批出来了,等卷子交完了,他也批完了。韩文义写得最多,写对三十六副,黎巧芝第二名,写对二十四副,刘月芬第三名,写对二十二副。最少的只写对八副,胡国栋写对十二副。
程队长向韩文义说“小义子,你行啊!原来扯闲篇找着你了,现在改邪归正了!不过,你不能骄傲,兔子跟着月亮走,你是沾着高人的光了。”
韩文义明白程队长的意思,便说:“是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程队长又看着胡国栋说:“国栋,你觉得自己考得怎样?”
“我尽力了,就那么大能耐。”
程队长严肃地说:“光尽力还不行,你不是一般人,得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要以身作则,大家才能信服你。”
胡国栋只得诺诺地说:“我以后一定努力。”
晚上,夜校也进行了春联比赛,不过,夜校比赛的场面可与白天小青年的比赛大不相同了。首先氛围就完全不一样,夜校的社员个个摩拳擦掌,人人跃跃欲试,谁也不服谁,大有都要争第一的派势。
潘木匠说:“看这阵势,我是没戏!不过,不管有戏没戏,也不能怂了。”
韩文义立即接话道:“就是嘛,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牛皮不是吹的,罗锅不是煨的,是骡子是马就得拉出来溜溜!”
潘木匠也不服地说:“你小子得了个奖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你别忘了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韩文义也不谦虚地说:“骄傲得有那个资本,你也骄傲个让大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