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潮

永不熄灭的火 静谷 3839 字 2024-05-17

“什么歌都难不倒她,凡是农村里流行的歌,她没有不会的。她不光会唱,也有那个天赋,看完电影,电影里的插曲她就会唱了。”

“她那么灵呢?”

“这叫各人一段才,各人有各人的天赋,不是说三国时期的张松,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吗?各人有各人的能耐。”

他俩说着,不知不觉已到韩文义的家,韩文义说明天见,便回去了。

高志远一边往家走,一边想,明天让魏金花教什么歌呢?刚开始教,一定要教个大家都喜欢唱的,好学好记的,这样大家才有兴趣,以后才爱学。他忽然想到刚一回来下地拔大莠子歇着时,妇女们围在一起唱《我的祖国》,唱得很有气魄,他当时听了很受感动:没想到农村妇女们竟唱得这么雄浑有气势。对,就先学这首歌。

高志远回到家,父亲已睡了,他照例写完日记,看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便又读起《选集》来,因为成分像一块大石板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从的著作里找答案。

头些日子,又发生了一件事,重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有一天,韩文义跑来高兴地告诉他:“听说大队缺一名民办教师,要从各生产队招聘,我觉得你最合格。咱们大队各队还没有高中毕业生,有也是初中毕业生,你是咱们大队学历最高的,你这回有希望。”

高志远首先想到成分,便说:“我没希望,我也不敢想,就我这成分,大队不会用的。”

韩文义说:“你家成分是你父亲那一辈的事,关你何干?你又没剥削过人。”

高志远笑着说:“现在什么事都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我没那奢望了,好好顺着垄沟找豆包吃吧,就是这刨土吃的命。”

果然,没过几天听到了消息,大队书记的二儿子张立义当了民办教师。

韩文义不忿,向高志远说道:“不是我说,张全德那两个儿子,哪有一个好东西,却都安排成了民办老师,去哪说理去!就说他那大儿子张立民,仗着他爹是大队书记,无景不干,什么缺德事干什么。我说了你都不相信,咱村的井十多丈深,谁家都不敢让孩子去井上玩去,张立民小时不但上井上玩去,还往井里尿过尿呢;那还不算,还有人看着他把着井栏杆往井里拉过屎呢,你说他多缺德!全村就这么一口井,都在那吃水,再说他家也吃啊,你说还有比这更缺德的孩子吗?有一次,生产队栽树,他去玩了,就可地里拔树苗,青年队长胡国栋说说他他就哭起来,连哭带骂。他的哭声让他妈听着了,他妈、他姥姥、他二姨像一群老虎似地来了。来到,看孩子哭了,不由分说,就是一通大骂,把胡国栋骂个狗血喷头,也没敢还言,干吃那哑叭亏!就那张立民,把全村人都恨得牙痒痒,可又碍着他爹是大队书记,也都敢怒不敢言。我实在气不过,有一次,我狠狠地收拾了他一顿。”

高志远好奇地问:“你怎么收拾他的?”

韩文义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说:“那他才十多岁的时候,那年山杏熟了,不少孩子都跑山上摘杏吃。他太没德,谁也不领他去,他吃不着。我想这正是个机会,我就和他说:‘你吃杏吧?’他眼馋得说:‘吃。’我说:‘那好,他们不领你摘杏去,我领你去。’他乐颠乐颠地就跟我上山了。我把他领到头道沟尽沟里,那离村二、三里路,又是大山沟里,我收拾他谁也听不见。我一把把他按到地上,便拳打脚踢起来。当然,我就拣那肉厚的屁股上打,不能打出伤来。我一边打一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我是替天行道,你做缺德事太多了,老天爷告诉我来打你一顿。他还让我告诉你,你以后再敢做缺德事,老天爷派人来就除掉了你。你听明白了吗?”他万万也没想到挨那么一顿痛打,吓傻了,问他什么他应什么。他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饶了他,帮他拍掉身上的土,又给他摘了一大包子杏,领他回来时,说他:‘你敢回家告诉别人,我就替天行道,治死你。’说着,就假装掐住他的脖子。他吓得连连求饶:‘我不说,我不说。’我又说:‘你别愁眉苦脸的,乐乐和和的,唱着歌回家。’他怕我再打他,只得唱起来。他回家真得谁也没敢告诉,不过缺德事还照干,老天爷也没管住他。”他说完,自己憋不住先笑起来。“你说让这样的人当老师,能教育好孩子吗?他那二儿子今年刚初中毕业,这就又当上老师了,初中毕业的多少,怎么谁也当不上?黎巧芝、刘月芬都初中毕业,也都是铁杆贫农,怎么都干不上?朝中有人好做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咱们大队只有张全德说了算,他是一霸!你没听人们被后叫他什么吗?叫他‘张缺德’,一点儿德没有!”

他发了一通牢骚,为高志远忿忿不平,可不平归不平,也只是说说,发发私愤而已,什么也当不了。

但是经历了这一件事,让高志远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成分怎么就这么重要呢?成分真能决定一切吗?我的一生就一点出路也没有了吗?……他带着这一连串的疑问,刻苦地读起《选集》来,他想从中找到答案。

他首先读的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开头就明明白白写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革命党是群众的向导,在革命中未有革命党领错了路而革命不失败的。我们的革命要有不领错路和一定成功的把握,不可不注意团结我们的真正的朋友,以攻击我们的真正的敌人。我们要分辨真正的敌友,不可不将中国社会各阶级的经济地位及其对于革命的态度,作一个大概的分析。”接着便对社会各阶级——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包括自耕农,手工业主,小知识阶层(包括学生界、中小学教员、小员司、小事务员、小律师,小商人等);半无产阶级:包括绝大部分半自耕农、贫农、小手工业者、店员、小贩等;无产阶级;还有数量不小的游民无产者,为失了土地的农民和失了工作机会的手工业工人。——进行了一个详细地分析,从而得出:“一切勾结帝国主义的军阀、官僚、买办阶级、大地主阶级以及附属于他们的一部分反动知识界,是我们的敌人。工业无产阶级是我们革命的领导力量。一切半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是我们最接近的朋友。那动摇不定的中产阶级,其右翼可能是我们的敌人,其左翼可能是我们的朋友——但我们要时常提防他们,不要让他们扰乱了我们的阵线。”

这篇短短的文章如醐醍灌顶,一下子使他醒悟:原来人的思想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是由你所处的阶级地位来决定的。他原来想得太简单了:他觉得人的思想受自己支配,自己想让它怎样做就怎样做,这是错误的。地主、买办阶级不会革命,只能是反革命;而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只能革命,不会成为反革命,这都是由他们所处的阶级地位决定的,而不是他们想怎样做就怎样做的问题。

接着他又读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怎样分析农村阶级》等文章,越读越觉得自己浅薄,越读越觉得伟大。在湖南农民运动轰轰烈烈开展起来之时,在复杂纷纭的风云变幻中,有的人说农民运动是“痞子”运动,“糟得很”;而则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地抨击了这些人对轰轰烈烈农民运动的责难,赞扬农民运动好得很。同样一件事,为什么有不同看法?孰对孰错,只有实践来验证。中国革命正是在的正确理论指导下,团结了广大的贫下中农,才取得了胜利。

他如同蚕吃桑叶一样,潜心钻研《选集》。这段时间正是冬季农闲时节,生产队没有什么活,有点儿活得先让贫下中农干,他就更抢不上活了。也好,正好利用这大好时光,学学哲学,解答一下心中的疑团。

他又忽然想到给同学年旺写封信,让他给买几本哲学的书籍,很好地学学哲学理论。于是,他便找来信纸,给年旺写了封信。第二天,找去公社的人捎上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