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秘密

永不熄灭的火 静谷 4222 字 2024-05-17

高志远赶忙走上前去,热情地说:“大伯,你做什么?”

他回头见是高志远,说道:“是高志远啊,这不……”他说着把手中的木牌举到高志远眼前,高志远见木牌上写着“值班担水”,又说道,“我担不动水了,就得麻烦大家了。生产队规定有青壮年的人家一家一天地轮流,原来没你家,胡国栋告诉我你也回来种地了,也轮流担水,今天该轮到你家了,我来告诉一声。”

高志远忙说:“那行,我这就担水给你送去。”

老五保孔羊倌便说:“那我就回去了。”

高志远说:“大伯,你都到家了,进屋坐坐吧?”

“不了,我走的慢,回去给你开门,你好去倒水。”说着,又挪挪达达地走出了院子。

高志远进屋担上水桶,便去了井上。他一边打水一边想:真是山高水深,这十多丈深的井,不用说一个年迈苍苍的老人,就是年轻的打上一桶水来,都累得直喘粗气。他打满两桶水,担起来给老五保孔羊倌送去。等他到了老五保孔羊倌家,老五保孔羊倌也刚到家开了门。

老五保孔羊倌家是在村子东头,靠着东山根挖的一间窑洞,从上面看就是山坡,根本看不出来窑洞,只是多个烟囱。窑洞的前面是门和一个二尺见方的小窗户,一进屋,黑古隆冬的什么也看不清,必须适应一会儿,才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屋里的东西。窑洞一丈多长,五、六尺宽,靠后面有一铺炕,炕的一边连着一个锅台,锅台边有一个盛一担水的小缸。

老五保孔羊倌掀开缸盖,说:“就倒这里吧。”

高志远把水倒进缸里。便说:“我走了。大伯。”

“这屋你也没法做,走吧。”老五保孔羊倌有些尴尬地说,又跟了出来,关心地问,“你怎么不读书了?”

“我因病不能读书了,就回来干活了。”

“孩子,想开些,干啥都是一辈子,命里有的终须有,命里无的别强求,人也得认命。”老五保孔羊倌抬着他那像核桃纹似的满是皱纹的脸,开导着高志远。高志远不觉感动起来,看着眼前这张饱经苍桑的脸,不知他是不洗脸,还是没洗净,那沟豁纵横的脸上,似乎连眉眼都分不清了。可他还关心着他的事,怎能让他不感动呢?

他眼里不觉溢满了泪水,他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说道:“谢谢大伯关心我,我记住了。”

“你大伯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年轻人,心高气盛,听说你学习又那么好,没能升大学,想不开,说几句,你不生气就行。”

“我怎么能生气呢,大伯是关心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说着,便走了出来,因为,他怕再待下去,眼泪会流出来。

路上,他也在想:老五保孔羊倌放了一辈子羊,过去给地主放羊,解放后,又给生产队放羊,按他的话说,他除了放羊,什么也不会做。一辈子也没娶妻生子,光棍一生。等腿脚走不动了,放不了羊了,只得生产队保起来。生产队每年供应他口粮,他自己将就着做着吃。村里的井太深,他担不回去水,便由全村的青壮年轮流给他担水。他这一辈子也得说饱受艰辛,时乖运蹇,老老了蜷缩在那见不到光的阴暗的所谓小屋里,也够可怜的。“命里有的终须有,命里无的别强求”,是他一辈子悟到的真谛,临老他把他的金玉良言又真诚地告诉给高志远,这该是一种什么精神啊!高志远又不禁想到:辛辛苦苦又累又脏的农民,他们脚踩着牛粪,手结满老茧,让人不忍目睹,可他们却都有着一颗比金子还珍贵的心!

韩文义中午收工后也急匆匆地往家走,他想看看挖园田的收没收工,如果没收工,好见到黎巧芝,把信给她。可是,等他到了村里,见挖园田的早收工了,只得怏怏不快地回了家。

中午吃饭他也在想,只有下午出工时,去黎巧芝家去等。果然,等胡国栋喊“出工了!出工了!”,一般都是他喊个十分二十分钟的,社员们才上工,所以,他想黎巧芝还在家没走,便赶紧出来,去了黎巧芝家的院外。他顺着大门向院里看去,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动静,黎巧芝还没出来。他不敢老在门口等她,怕过往的人看见,便来回地踱步。忽然,他发现院墙上一个窟窿,那是打墙时留下的。这里的院墙都是板打的土墙,一板一板往高叠时,板下面得垫两根木棍才能担住,等这板墙打好起板时,再把木棍拔出,从而墙上留很多细小的窟窿。韩文义发现这个窟窿,不禁一阵高兴:因为他想可以把信放进墙窟窿里,他又随手从地上捡一块小石头,把窟窿堵上,这样,从外面就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不就可以随时传信了吗?

他正为这一新发现而高兴时,黎巧芝从院里走了出来,看他在墙跟前摆弄什么,便问他:“你做什么呢?”

黎巧芝的问话把韩文义吓了一跳,看黎巧芝出来了,一把拉住她,高兴地说:“我发现个密秘,来我告诉你。”说着,把她拉到墙窟窿前,说,“我给你写信了,就老给不了你。这回好了,我告诉你,以后我再写信就塞进这墙窟窿里,用这块石头一堵。你出来看这个窟窿用石头堵着,那里面就是有我的信。你拿开石头,就能把信拿出来。等你写好信也是这样,我一看这窟窿用石头堵着,就知道有你的信。没信时,就把石头放墙头上。石头在墙头上放着,就是没信。这法儿好不好?”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兴奋地等着黎巧芝的反映。

黎巧芝先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被他的兴奋弄得一头雾水,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后,不觉好笑地说:“你真聪明!这怪点子你怎么想出来的?”

“你不知我为了把信给你,费了多少心思,怎么也遇不见你。这回好了,我们可以随时传信了。”

黎巧芝怕有人看见,便说:“快出工吧,别让人看见。”

韩文信忙把信塞进黎巧芝的手里,说:“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给我写信,就放那墙窟窿里,我看墙头上的石头没有,就知道你给我写信了,我就会拿出来。记住啊!”说完,才高兴地匆匆走了。

下午,韩文义格外高兴,扬场休息时,高志远和他又坐在穰草里,问他:“你今天下午这么高兴,有什么高兴事?”

韩文义小声地悄悄对他说:“我把信给黎巧芝了……”并且把他发现的密秘传信的好方法,给高志远细说了一遍,说完,问,“你哥哥我聪明吧?”

高志远笑着说:“人都说你鬼点子多,你鬼点子真不少!”

“这不也是逼出来的吗?什么事就怕逼,一逼,多难的事也能解决。”

高志远笑道:“你的话还很有哲理的呢。”

韩文义自诩道:“你哥哥也不是怂包嘛!”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扬场,至到太阳偏西,他们把一大堆黍子扬完了。最上面一长堆黄澄澄的像金子般的粮食是成的,中间一小长堆显得有些是瘪的是秕子,最下面是黍糠。这时,就得找来老保管,开始下场(就是把粮食扛到粮仓里去)了。

老保管这时也是最高兴的时候,因为,这是他大展才华,可以亮一亮他那大嗓门了。他一手拎着斗一手拿上长条尺(刮斗口用的),兴致勃勃走来。他小个不高,身体很清瘦,但显得非常精神,给人以老当益壮的感觉。他抓起一把金黄的黍粒,眯着眼看了看,高兴地说:“很成。”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也高兴地抖动着。

这时,年轻的便一人拿起一条口袋,有劲的拿五斗的口袋,劲儿小的拿四斗的口袋。五斗的口袋装满粮食就是近二百斤,四斗口袋装满粮食近一百五、六十斤。这时,似乎像擂台赛,能扛五斗的绝不扛四斗,都比一比看谁扛得多,看谁有劲,看谁是棒汉!

老保管站在粮食堆的一头,两个人拿撮子往斗里装粮食,等斗里粮食满了,老保管用长条尺子沿斗沿刮平,用力端起来,高喊:“一个斗——”倒进扛袋子的人张开的口袋里。随着一斗一斗的增加,老保管也“两个斗——三个斗——四个斗……”地不断增加。他的嗓门高得全村人都能听得见,村里人一听他的喊声,就知道又下场了。

有时一场粮食要三、四十石,就是三、四百斗,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斗一斗的端起来,也着实够累的。有时有人要换换他,让他歇歇,他从来不肯,高声说道:“没事,这点力气我还有!”而且喊斗的声音似乎又高了八度!别人也由衷地赞叹他:“老爷子,真好样的!”

一人扛一百五、六甚至二百来斤的口袋,从场院到仓库有二、三百米,虽然很累,也很高兴!这是丰收的喜悦,是成功的快乐!

韩文义当然是扛五斗的口袋,从场院扛到仓库,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轻松自如。高志远也要扛五斗的口袋,韩文义一把给他扯掉,换个四斗的口袋,严肃地对他说:“你刚学着扛口袋,你还不会扛,还不会使那股劲,等你扛常了,会使那股劲了,再扛五斗的也不迟。”他只得扛四斗的。也不管韩文义说,他确实还不会扛,把口袋扛在肩上,口袋老往胳膊上掉,他看韩文义就不,口袋在肩上,稳稳当当,像长在肩上似的,他是不会使那股劲,是得练。看来,庄稼活真是处处是学问,得时时练,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庄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