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吃不下了,都撑得慌了。再吃,下午割麦子就连腰也猫不下了。“
韩文义看他实在不吃,就说:“吃饱不吃就不吃吧。妈,你蒸的饺子多,包上几个,让他带回去不就行了吗。“
大娘还真包上几个,临走让高志远带上,他说什么也不带。韩文义看他不带,就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叔(指我父亲)的,你吃了,也得让他老人家尝尝吧。”说着,强塞到他手里,不允许他再往出推。
路上,高志远心里却像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这是他回来后吃到的最好的一顿饭,还是在好朋友家吃的。他家那点口粮,早已寅吃卯粮了,他再一回来,无疑又是雪上加霜,锅都要揭不开了,还怎么做好吃的?他不禁羡慕起韩文义来,他有一位慈祥能干的母亲,能让他在这艰苦非常的日子里,过上很滋润的生活。韩文义从小失去了父亲,也就因此,他不得不早早辍学回家帮母亲干活,到他十三、四岁时,就能顶个大人在生产队挣工分了。他非常孝顺,当他能挣工分时,就不让母亲去生产队干活,他挣工分养活娘俩,全村人都夸他是个孝子……
到了家里,高志远想让父亲尝尝饺子的香味,想到他说不上多长时间没见过这样的美味了呢!他走进院,看到父亲去了房后,他走进屋,摸摸包里的饺子还热着,他想父亲回来吃正好。可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父亲回来。他便想到父亲一定是去房后厕所大便去了,不然不会这么长时间。现在人们吃糠吃得肠子越来越粗,大便越来越干,干到便不出来的地步,每大便一次,像受一次刑罚。他回来两个多月,肠子也像瘦猪肠子那么粗,拉出来的屎和瘦猪拉出来的粪没什么区别,又干又硬,一截一截的;而且,每次屎上都沾着鲜红的血迹,那是把直肠或给撑破了。他又等了一会,仍不见父亲回来,他害怕起来:听说吃糠便不出来,有用棍子剜的,还有因用力过度,晕倒厕所的。他再也坐不住了,就站起来到房后去看。厕所是用木板搭得一个简易的棚子,从板缝中能看到,父亲还在厕所里蹲着,那就是没事,他才放心地又回到屋里。
一等半个多小时,父亲才回来。他看着父亲那痛苦的样子,便说:“明天给你另做点儿好的吃吧,不然,你那么大年纪,怕撑不住啊!”
父亲叹了口气,说道:“还做好的?就这样还要断顿呢!撑不几天了。你晚上去趟队长家,问问你那口粮怎么样了?你不是把粮食关系交粮管所了吗?也该有动静了。如果还没动静,你就给他说说,看能不能先借给点儿。”
高志远忙说:“晚上收了工我就去看看。”这时,他才想起蒸饺子,便说:“我去韩文义家吃的蒸饺子,可香了,你尝尝吧,还热着呢。”
父亲淡淡地说:“我不吃,吃饱了。”
高志远说:“那就留着晚上,给你热热吃。”
晚上收工后,高志远就直接去了队长家。程队长也收工刚进屋,见高志远来了,非常热情地招呼他:“秀才怎么得闲了?快坐。”说着,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秀才是有事吧?没事你是从来不来的。”
高志远便说道:“我是想来问问,我粮食关系回来时就交公社粮管所了,我的口粮也该给了吧?”
程队长说:“没听大队说啊。”
高志远又说:“要不我也不来问,是我家粮食快没了,就要断顿了。你说就我父亲一个人的口粮,我回来两个多月了,再帮他吃,给搁几吃……”
程队长忙截住他的话说:“我知道,你家就你父亲一个人的口粮,还是干活的人,肯定不够吃。你再帮着吃,那就更吃不下来了。别说你家,凡是劳动力多的,吃粮都不够;只有孩子多的,有老人的,背着,将就能吃下来。我明天去大队给你问问,看有个说法没有?”
高志远一听,他的粮食关系还一点动静没有,等有动静,吃粮早没了。便只得说:“姐夫,我家吃粮也就将就一两天了,真要断顿了,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点儿,等我的粮食下来,再扣,行吗?”
程队长立时为难起来,皱着眉头,说:“不是不借,是春起开社员大会就定下来了,口粮一律不借。吃粮不管你家,吃粮吃不下来的有的是,要借给你,听到风,就会都来借,你说怎么办?借给你不借给他,行吗?所以,不是不借,是真不能借。”
高志远听队长把口封得紧紧的,不觉心凉了半截:这要是借不到粮食,断了顿,可怎么办?生产队不借,个人更借不出来,因为,各家口粮都不宽裕,能将就吃下来,就算好的了。就是有人想借给他,也没法张那嘴啊!
他看没什么办法,只得说:“那我走了。”便失望地走出了门。
他正低头走着,忽听程队长大声叫道:“你等等。”他到了他跟前说,“我想起来了,头些日子生产队外出搞副业(那时不准个人出外打工,生产队可以组织人集体出去打工,为生产队挣钱),给他们加工些莜麦炒面,要说那还是好莜麦炒面呢,就是莜麦地里长的走马芹没拔净,莜麦里有走马芹籽,吃着有股子邪味。他们说没法吃,吃不下去,就拿回来还在保管库里放着呢!那反正是不能吃的东西,再搁些日子,就得扔了。我明天和保管说一声,你拿去,看看能不能吃?要能吃就吃,不能吃也别强吃,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山重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高志远先听队长的话,以为完全没有希望了,心也彻底凉了。可没想到,队长也是在挖空心思帮他想办法啊!是啊,队长也有队长的难处,如果借给他粮食,开了这个口子,还闸得住吗?他先还怪他假大公无私假公正,不觉得愧疚起来。队长是管着全村二、三百口人的吃喝,那么容易吗?怎么能以一己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他忙感激地说:“谢谢姐夫,可让你费心了。”
“说什么呢!你家困难,我知道。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吧。”
他千恩万谢了程队长,走了出来,回到家中。恰巧,看见韩文义从他家出来,忙说:“文义哥来了,怎么走了?坐一会儿吧。”
韩文义笑着说:“我来,这不你不是不在家吗。你回来了,那我就再呆一会儿。”说着,便和他一起进了屋。
高志远的父亲看他俩进屋,就高兴地向高志远说:“这不,你韩大娘打发你文义哥给送些小米来,你看看,有二、三十斤。”说着,拎着一个米袋子让他看。
高志远也吃惊地说:“怎么送这么多来?你们家吃粮也不宽裕,这得你们一个月的口粮!”
高志远的父亲也说:“我说现在谁家吃粮也不够吃,让他拿回去,他说什么也不肯。你说这么多粮食,我们怎好意思留下啊。”
韩文义忙说:“我们家我妈不干活,吃得少,吃粮能够吃。我妈早就说给你们送点儿粮食来,中午志远在那吃饭,我说让他拿上,我妈说:‘志远那么耿直,他拿?’,就没让他拿,让我送来。你们别嫌少,将就着吃吧。”
高志远的父亲忙感激地说:“哎呀,这多少啊,二、三十斤!你们娘俩口拿肚攒的,得攒多少日子啊!可谢谢你们了!”
高志远也说:“这管我吃,还往这送,这恩情我怎么报答啊!”
韩文义认真地说道:“你们可不能再这样说了,你们吃糠咽菜也太苦了,我们怎么也比你家强,帮点儿也是应该的。”他又拉着高志远的手转移了话题,“我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完了,保尔可真是英雄!为了革命事业,奋斗了一生,最后瘫痪在床,双目失明,还写出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真是一块好钢!只可惜他和冬妮娅那么相爱,却没能走到一起。”
高志远想从阶级立场,人生观等去给韩文义解释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破裂的原因,可一想那些大道理,韩文义还不能接受,就说:“怎么说呢,那个时代他俩的志向不同,所以不得不分手。”他又看着韩文义深有感触地说,“美好的事物,不一定能有个美好的结局,爱情也一样。”
韩文义听了高志远的话,思忖了一下说:“是啊,牛郎织女爱情多美好,最后不也是让王母娘娘画了一道银河而分列东西了吗?许仙和白娘子是多恩爱的一对,最后不也让法海给拆散了吗?你说得对,美好的爱情不一定有美好的结局。”
高志远听韩文义说这么多,一定是联想到了自己的爱情,便笑着说:“行了,你别发这么多感慨了,你们的爱情没那么复杂,也不会那么曲折,一定是个圆满的结局。”
“你不用安慰我,不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努力了,争取了,结局如何都不会有什么遗憾。”他站起来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说完,便走出了屋。
高志远把他送出来,说道:“明天来啊。”
“嗯,快回去吧。”便走了。
高志远回屋,见父亲已熬好的菜粥,他便把从韩文义家拿来的蒸饺子热上两个。
他父亲说:“晚上别热了,留着明天早晨热了吃,你割地省着饿。”
他坚决地说:“热两个,你吃,少吃点儿糠,你都大便不出来了。”
“没事,吃糠还有不便秘的。”
他没听父亲的,到底热上两个,强迫父亲吃了。还有两个,打算明天中午热了,让父亲吃。他下决心这回不听父亲的,一定让他多吃些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