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事儿,就且随他们去吧,我们就不要管得太多。十年前投机倒把、自由买卖被抓到了可是要戴高帽游街的呦,现在呢?还有谁在乎吗?大街上尽是自由市场啦!如今你看着孩子们青春忘我的恋爱觉得有悖于礼法,可是十年以后嘞?世界在进步,我们也别太土喽!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无伤大雅,那就随他们去吧!我这个人你是了解的!只要他们不违反法律,什么规矩不规矩,我是不管喽!哈哈!”
确实,一个画家的世界,一般人怕是走不进去的。
没错,画家,林静远的父亲——老林,林晟介,国内响当当的油画名家。
林静远一脉自他太爷爷那一辈儿算起来,便是书香世家。他太爷爷名叫林正翰,是前清的最后一茬秀才,虽然也走过了“新文化”、“剪辫子”的年头,不过到底家境殷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过得虽说不比鲁迅,可却比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要好多了。在他太爷爷的教导下,林静远的爷爷林乔也受到了良好的家学熏陶,自小熟读百家经典,又有着很好的洋文天赋,刚满十七岁就被送到上海学习中文,后来又去了莫斯科留学,专修俄国文学,两年后学成归家,在省城最好的中学任教,随后又做了十几年的校长、省教育督查。可刚一过四十五岁,因为厌倦了官场斗争,林乔便辞去一切公职,只管著书立说,所赚稿费却也够一家人过着殷实自足的日子。
林乔为人温和谦恭,治学严谨,故而备受当时圈子里的人们的敬仰,在民国时期的华北,这也算得上是一号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人物。而林静远的奶奶虽说没念过什么大书,年轻时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小有先生教授学业,十几岁时就能熟读“四书五经”,结婚后又随着自家先生见识了不少大家的手笔,结识了诸多的体面人物,想来这人格、素养也不是“识文断字”几个字能形容得了的。
而说到林静远的父亲林晟介,他这一生跟林静远似乎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戏文——二十几岁,放弃家学,非要到北京上海去学画,叔伯姨舅无一人赞成,唯有自己的父母力排众议,毅然出资助其南下,终归也算学有所成,在书画界小有名气。
不过在这南来北走的光景里,林晟介也攒下了一堆“放浪恣睢”的“臭毛病”——在旁人眼里,他不服管教,自我偏执,目无章法,更心无长幼——他曾经为了研究一个学生的绘画笔法,早上五点亲自带着早餐去该生的宿舍请教,搞得全系的孩子都以为是学校派他来突击检查,齐刷刷地叠起被子,静等训话;他也曾因为基于意识形态而产生的关于艺术理念的冲突,在一位年长自己近二十岁的画家的报告会中,将人家的陈述生生打断,以连珠炮一般的发问模式问了诸多叫人家难以回答的问题……
而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在众人眼里,林晟介和他爹的品性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多半的人都会觉得,似乎林晟介穷尽一生,都没办法学得他老爹学术、道德上的一丝皮毛,甚至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
然而林乔却不以为然,他和林晟介的母亲都觉得,这恰似一个新时代的男儿该有的面貌,这也恰好证明了林家的“家风”向来如此——就如同当年林乔的父亲林正翰送林乔出国留学,林晟介的父亲林乔出资助林晟介学画,这一家人,总是能站在时代的前沿,看到庸常人们看不到的风景。
也正是因为这不一样的思想境地,不一般的行事作风,林晟介还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里结识了他的一生挚爱,那便是同为画家的林静远的母亲赵启芳。
说来二人的爱情也是甚为有趣。林晟介专工油画,赵启芳则擅长丹青。曾几何时,两人就艺术的由来与归属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二人都极度钟爱艺术,却也都有着自己对于艺术的独一无二的见解与衡量,那是一份坚守与执着,不容许旁观的任何人去亵渎、玩笑,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十年·浩劫”之中饱受苦难,任人加设无妄——
他们说林晟介是“资产·阶级毒瘤”;
他们说赵启芳是“封建·主义残余”;
他们说林家有“修正·主义”前科,因为林乔当年求学于莫斯科……
“封”、“资”、“修”,他们全占齐了。
可林家人却也从来都不低头——
林乔在撒手人寰的前一刻,对林晟介和赵启芳说,希望他们能永远保持初心,不被这世间的一切苦难遮住原本能看破苦难的双眼,然后笑着离开了他再无眷恋的尘世;而载着父亲殷切期望的林晟介夫妇,他们对于内心之中关于艺术与生活的看法也始终未变,像天真的孩子一般干净如初,不沾染一丝污垢,不涉及世间情仇。
所以,在林静远结识了廖玫,在他做出了那一种种、一桩桩看似疯狂、荒唐的行为之时,林晟介便更加确信,这是我林家的儿子,是我林晟介的儿子!那是个为了所爱之物能义无反顾地保持坚韧,是一个不论何时都能饱含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孩子!
作为父亲,作为有这样一个像自己、同时又像极了自己父亲的儿子的父亲,林晟介有什么理由不在身后坚定不移地支持他呢?
然而,关于林静远和廖玫的婚事,当年的赵启芳却是有过十分的动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