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似乎就在不久之前,那个曾经的面馆掌柜,就是这么和自己对峙着,亲眼看着李枫下山。
他自嘲地笑笑,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只是这次怎么来得这么快了?
那人总算是放过了李枫的“残躯”,转过身来,胸膛上的伤痕依然在向外疯狂地流血,此时已经将那人整个染红。罗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而后开口轻声道:“看来你心里真的很憋屈。”
“当然憋屈,”那人面无表情,“不会有谁比我再憋屈了。”
两声轻响,炽红色剑芒与蓝紫色剑芒分别在两人的指尖涌现。罗阳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又舒展了开来。
那人没用青锋不斩的剑意,用的是燃林剑法。用这种标志性得剑法,自然是要代表某些事情,或者某些人。
紫电裂天本就是他们玄罗宗之物,他用紫电之剑意,也是说得过去的。
所以他皱眉,又舒眉。
而那人似乎看透了他脑海中的想法,嘴角咧出了一道满是嘲讽意味的笑意。随着这嘴角一咧,昔日里某个熟悉的面孔,似乎再次变得生动了起来。
两人几乎在同时动了起来。
剑意一次次划破空气,在空中交击缠绕,如同神话传说里灵气所化的蛇蟒,交相撕咬,往来拼杀。
大宗师境界之间的战斗,不可有丝毫保留,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但凡有一丝疏忽,便是只有败亡一途。
故而在那片星海之中,两颗星星正如骄阳,耀眼夺目。
片刻,两人身形暂分。
“年少贪墨词句中,痴恋羌笛琵琶声。
自意飞瀑千万里,何须沐洗观梧桐。
兽搏方知气力浅,触礁始觉舟欲倾。
却提身后三尺剑,仍指苍天骂狗熊。“
那人轻轻吟道。
……
“小羽,没想到你还真会写诗呀?”
“嗨,打油诗,打油诗,瞎写着玩儿的。”
“你这几句确实都是大白话,是够油的。”
“……我自己谦虚谦虚,师父你就不能夸夸我?”
“有什么好夸的,什么样的水平就接受什么样的评价嘛。我不指出你的缺点,你以后还怎么进步?你说是不是?”
“师父你开心就好……”
“不过你这颔联……我倒还真没怎么看懂。意思大概是那个意思,可是你写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哦,这两句啊。是这样,这个飞瀑呢,是指我的才华,这个沐洗呢,就是指沐浴啊焚香啊更衣啊这一类的,就是很庄重的仪式感。这个梧桐呢,就是一些好的东西喽。师父你懂了吗?”
“啊?”
“师父你非要我挑明啊?好好好,就是说,老子觉得自己的才华已经很牛逼了,没必要把你们所谓的先辈们的东西当成宝贝一样撅着屁股供起来,老子自己也行,说不定比你们的还要好!就是这么个意思!”
“……”
“怎么了?师父你是不是被我这雄浑的气魄给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哈哈哈哈哈。”
“小子,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江湖上开始逐渐地有人喊你楚狂人了……你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
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这片山谷中响起。
应该是剑断的声音。
可是两人没有人用剑,他们用的是自己的手指。
所以这其实不是断剑的声音,而是断指的声音。
两人相背而立,静默无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断做三截,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而另一人缓缓将双眼闭上,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落在了胸膛之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师父,让您久等了……”
……
“你师父上茅房,时间也太久了一些吧?”
“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我师父。”
“你小子不会是拿我们开涮吧?你压根就不认识楚羽,随口瞎扯呢吧?”
“我什么时候说我认识什么楚羽了?!我刚刚都说了,我师父叫毛二!不叫什么楚羽!”
“毛不就是羽?二不就是两个‘习’,也就是羽?能教你燃林剑法,还学着他爹拆着自己名字玩儿,除了他还有谁?”
“那你还怀疑我个屁啊!”
“万一你是顺着我们说的话编出来的怎么办?”
“我去大哥你脑子不是有洞吧,你当我是说书的么这么能编?再说了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以编,难道我用的剑法也能编么?我说大哥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虽然长得文弱了点儿但是也不能真像娘……真像姑娘一样不讲道理吧?”
少年瞥了一眼就在坐在身边的宋彤,终究是把“娘们儿”给咽了回去。
只是没想到,那红衣姐姐闻言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一直跟他说话的那位“黑心赌头”,却是面露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少年叹了口气,也将心思移了开来,开始打量周围房间里的样子。他跟着师父出来这么长时间,少有进城的时候,更别说住客栈了。尤其是姑娘住的闺房,他更是没瞧过。正当他咂着嘴眼睛四处乱瞟的时候,那个叫程五千的家伙当头又给了他一巴掌。
“看什么看?你小子知不知道,假如你师父真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的话,眼前这个姐姐,你就要改口喊姑姑了!”
少年撇了撇嘴,咕哝道:“姐姐长得这么年轻漂亮,你让我喊姑姑?怪不得你到现在都还是光棍一个,真是活该……”
程五千气得又要挽袖子揍人,宋彤又被逗得用手轻掩嘴角笑了起来。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一道声响。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门内门外,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程五千试探着开口,轻声道:“老楚?”
没有回声。
少年左右看了看,伸手挠了挠头,出声道:“师父?”
还是没有动静。
又沉默了很久。
宋彤缓缓抬头,眼眶通红,死死盯住紧闭的房门,颤声道:“哥?”
门外一声轻叹,几乎微不可闻。
客栈是上好的客栈,客房是上好的客房,所以当门轴转动时,不会有什么声响。
他推开门来,看着屋中那两张久违了的面容,再一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