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沁儿的死全都归咎到你自己的身上,否则沁儿就白死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活了这么些年,经历的事情也不算少,总不能还让我去提醒你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道士上前一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使劲儿把他转了过来。
他的嘴角使劲儿地扯着,眼眶通红,用与刚刚几乎判若两人的嘶哑声音问道:“有酒吗?”
道士点了点头,解下了自己腰间一直悬挂着的葫芦。
他接过葫芦,咕嘟咕嘟地拼命向着肚子里灌。
没有一滴洒在外面。
空葫芦一声闷响,砸到了地上。
他剧烈起伏地胸膛渐渐地平息了下来,低着头,轻声说:“你们都不该掺和进来,不要为了我做傻事。这本来就是我爹跟那个人之间的事情,后来我爹娘死了,就变成了我和那个人之间的事情。你们别插手。”
道士嘴角微微翘起,微讽道:“你以为大家把性命都赌进去,是为了你?可别这么想当然了,你没那么重要。李大哥的理由是林城主的死,刘琮琤的理由是刘城主江大哥吕大哥他们的死,王渊的理由是周宗主的死以及刘琮琤的理由,小方掌柜的理由是他妹妹他叔叔还有阳子兄弟的死。你别把自己想成万世的救主,这一点就算是无量天尊也做不到,更何况现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道士顿了顿,也低下了头,轻声道:“唯独我……我与你的理由一模一样。你爹,王姨,沁儿,陆叔叔,刘城主,江大哥,吕大哥……一个都不少,一个都不能少。”
那人抬起头来,怔怔无言。
然后又偏过头去,看了看那块墓碑。
他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应该做点儿什么了。”
道士说:“我和李大哥会在这边配合你,尽全力配合你。”
“那么我们下次见时,定在华山之巅,怎么样?”
“你还挺会挑地方。时间呢?”
“我还需要十年。你觉不觉得久?”
“不,一点都不久,刚好李大哥也还需要再看一看,再看一看这天下,再看一看那人。”
“那么我先走了,你快回去李大哥身边。他与我们不同,他的身边不可以缺人。”
“我知道,另外,”道士扯了扯嘴角,笑道:“杀了罗阳之后,在按照小方说的方法处置之前,帮我再补上一剑。他从我师父那里骗走了清净口诀,这笔帐你帮我清算了。”
“行,放心。”
“那么保重?”
“保重。”
……
街边,程五千正和宋彤一边走着逛着,一边聊着过去几年的那些事情。她们着实是有几年没见了,自从分别之后,程五千似乎就和那个人一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宋彤对这个女子男相的姐姐有着深厚的感情,手臂便一直在程五千的手臂上挽着。程五千依旧身着男装,她来雾江郡有几年了,如今赌坊开张,也算得上是郡城中的一号人物,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上去仿佛是一名文弱书生的赌坊掌柜,竟是一名女子。故而不少路上碰见的熟人,打招呼时,看着宋彤,脸上总会对程五千露出一抹颇为暧昧的笑容。
“姐姐,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就没想过找个靠谱的俊彦,成个家么?”
程五千一听,浑身一个哆嗦,本来兴高采烈的脸立刻苦了下来:“妹妹呀,我不愿意回去,有八成的原因,就是我那老叔一定得催我成亲,叫我去相夫教子。可是你瞧我这德性,真要是嫁了谁,那人可不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反正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女子,就这么一个人自在的过一辈子,也挺好。”
说到这里,程五千突然一脸坏笑,附到宋彤耳边,悄声道:“那个小和尚……如今怎么样了?”
宋彤脸上涌起一抹淡淡地粉红,她轻轻推了程五千一把,嗔怪地白了她一眼,轻声道:“姐姐你说什么呢!”
程五千哈哈大笑:“从那小和尚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注意到了那眼神儿不对。金刚门的和尚啊,骨子里怎么都是这么一副德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打算什么还俗啊?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边说着笑着闹着,一边拐进了一条小巷。宋彤正要笑着开口,却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向后扯了一把程五千。
与此同时,她脚下猛然发力,身影即刻向前冲去,袖中软鞭顺着洁白的手臂如灵蛇一般向前击出,在空中接连炸响。突然出现的身影与其身前暗红色的剑痕瞬间迟滞,接着向后弹开,退到了两丈之外。
宋彤定睛一看,偷袭者竟是一名看上去只有十余岁的少年。少年身形颀长,相貌却颇为平凡,身上的衣衫脏乱而破旧,哪怕是称作衣衫褴褛也不为过,只是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却使那整个面容鲜活了起来,让人心中升不起半点恶意。尤其此时,少年看着手中除了剑柄之外已经全然化为了灰烬的木剑,正满脸苦涩,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刚刚竟对一名姑娘出手偷袭。
但宋彤自不会因为这些而在心中产生半点儿懈怠,她微微调整站姿,做好再次挥鞭的准备,便出声斥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小小年纪,出剑如此不留手,端的是心狠手辣!说,谁派你来的,是何居心?!”
那少年愣了愣,脸色渐渐变红,羞恼的神色浮现在了脸庞之上。他猛地蹦了起来,一边伸出手指指着程五千,一边大声道:“说我心狠手辣?你咋不说你身后那个小白脸儿相好的心狠手辣?我师父说了,这个人凭借自己高超的出老千的手法,流窜中原,吸了不少百姓的血!这种人,就是江湖的毒瘤!如今他竟然还敢在此处明目张胆地开赌场,让我们师徒二人撞上,那是该他倒霉!”
宋彤一脸愕然,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望向程五千。她当然不会相信程五千会干这种事情,是,程五千爱赌,也爱出老千,但是有些原则,她相信这位姐姐是不会打破的。
可当她转过头看到程五千脸上的恍惚的神色之后,心中不由得一沉。
难不成程姐姐……
“你师父是谁?”
程五千问道。
少年“哼”了一声,把脸往旁边一别,道:“你管我师父是谁……”
“你师父,是不是叫楚羽!”
宋彤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炸裂开来,双眼在蓦然之间瞪得极大。脑海之中,少年刚刚使出那一道暗红色剑痕此时仿佛变成了划破黑夜之中的一道闪电,经久不散。宋彤只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于是她抢在自己站立不住之前来到了少年身前。
她一把抓住满脸羞愤化为惊恐的少年,一边用力摇晃一边问道:“是不是?你师父是不是楚羽!”
兴许是看到了宋彤眼睛里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泪水,兴许是听出了宋彤声音之中那根本掩饰不住的颤抖,总之,明显有些武学底子的少年并没有再出手反抗。
他憋了很久才憋出了一句:“不是……我师父叫毛二,他刚刚跟我说他要去上茅房,不信你们等一会儿,看他回来了怎么说。”
……
他的身影再次出现的地方,其实离蜀山并不远。
仍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他看着仿佛就站在原地等着自己的两人,摇头道:“这算什么?关系好到要死一起死?还是一个要死了另一个也不能舒服的活着?”
李枫笑了:“你们这一拨人,一个比一个嚣张,都是跟你学的吧?”
“不,来的如果是石头,他才不会跟你们在这里废话。”
李枫点点头,表示同意。
“是我让罗阳他办完事情之后回来找我的。说来还真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活下来了。”
那人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们两个,一个武学境界高,一个脑子好使,就算不相信我能活下来,也必然有两手打算。所以能不能告诉我,罗阳杀了方甲之后,又去干了什么,能让他这么有自信再回来找你?在我手下,他真不一定能保全你。”
李枫又笑了:“你看你看,说你嚣张,你还不承认。别总是打打杀杀的,咱们和气生财,皆大欢喜嘛。”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罗阳去长安城了。”
李枫含笑点头:“去送了把凝霜断命和一枚扳指,另外告诉了他你还活着这个消息。”
那人脸上浮现了些许无奈的神色:“怎么?所以我只要一跟罗阳动手,他就能感知到我的方位?就能跑过来杀我?所以我就一定不敢跟你们动手?”
李枫再次点头:“是这个思路。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才是他的心腹大患,而且你的帮手远没有他手下的人多,你得承认这一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把命保住了,可是你和他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了。如今四神剑之中,他只剩一把翻海屠龙没到手了。你觉得,那个王渊,会是他的对手吗?等到四神剑齐备之后,想来总会有些神奇的事情发生,到时候,整个天下,应当就会握于一人之手了。”
那人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倒确实是挺大一盘棋,想来当年他在那石桥之下输给陆叔叔,十成十的是装的了。能下得这一手棋,陆叔叔铁铁的赢不了他。”
李枫伸手行礼,笑道:“那么我们谈谈?”
那人打了个哈欠:“谈什么?”
于是一霎那,一直在李枫身后的罗阳眼瞳紧缩,如移行换位一般骤然来到李枫身前,伸出手指猛然一划!
血液带着焦糊的味道飞溅了开来,有几滴甚至落在了罗阳的脸上。
而罗阳的心中一片冰冷。
那人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同样的并指为剑,插入了李枫的心脏。他胸前褴褛的衣服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来的粗糙胸膛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在流血,而他却似乎伤不在己身。
他看着口中不断向外溢着鲜血、眼神中充满着不解,却根本说不出话来的李枫,轻声道:“既然我根本就没有胜面,那我自然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这一点,你算错了。”
他将手指从李枫的胸膛之中抽了出来,然后剑气未褪,他又拦腰斩去。
“阳子、小方、小方妹妹、小方叔叔、草原上死去的将士、西南死去的将士……”
罗阳就这么看着他一“剑”又一“剑”的斩在那已经分为好几截的血肉之上,手指并了三次,却终究是没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