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俊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一哂,“杨璟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的,是我出国留学的事。”
“出国?”程锦忽然省起,对了,他那金光闪闪的履历,他念的那所学校,赫赫有名。对每一个念建筑的学生来说,那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不提吃穿住用,单说每年几十万的学费,根本不是普通的家庭能负担得起。何况以他当初那样窘迫的家境?
“是杨董送我出去的。用了嘉信的助学基金。”时俊淡淡的说。
“什么?”程锦呆住了。
“我花的是杨家的钱。条件是,毕业之后,就要回嘉信工作。”时俊的手指,像是漫不经心的,无意识的轻轻摸着方向盘。“那时在我看来,这条件,并不苛刻。嘉信也不是随便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程锦并没有说话。
他和杨恩泽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要牵扯得更深,更远。
“可是我父亲并不同意这个交易。”时俊说,“他觉得,我们姓时的,已经欠了杨家很多,不能再接受这样的帮助。这不是帮助,这简直是恩惠,这笔钱,可能我们一辈子也还不起。那也就是说,我们一辈子都得背着别人的指指点点。”
但是很显然,时俊当年,当然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否则,也就没有如今的他。
“我知道父母都不容易,从小到大,没怎么忤逆他们的意思。可是为这事,我们父子之间,头一回有了那么激烈的冲突。”
“我走的时候,我爸没来机场送我。在国外这几年,他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时俊说着,蹙了一下眉头。“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真正的原谅我当年的决定。我给他的钱,他也都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程锦看着他,“后悔吗?”
“后悔?”时俊的声音很平静。“从来都没有。”
“从宋棠走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辈子我没有别的出路,必须得出人头地,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是。他说的没错。
同样的话,十年前,程锦也曾这样的对自己说过。不止如此。不止要挣脱这泥潭一样的生活,她还得把自己失去的,统统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这么说的话,你已经成功了。”程锦淡淡的说。
十年,他在嘉信,已经大权独揽。杨恩泽对他的信任和倚重,超过了任何人。
当年留学的钱,别说十倍,他已经百倍、千倍、万倍的为嘉信赚了回来。名声,地位,高薪厚禄,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时俊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在这个瞬间,复杂难明。
“这些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是沾着杨家的光,才走到今天的。也被我爸拎着行李,从家里赶出来过。甚至到了现在,不管我做了多少,都还有人说,那是因为杨董的栽培,我才能在嘉信一路高升。”说到这,他一笑,“这些我都没放在心上。穷人要出头,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包括所谓的自尊心。”
“那天,从美罗酒店送你回去的时候,你问过我,有没有想过离开嘉信。”他说,“我没想过。今天这些,在杨璟看来唾手可得的东西,也是我耗费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滴挣回来的。为什么要放弃?凭什么是我放弃?”
“不想放弃的话,你就不应该拒绝杨苏。”程锦说。
时俊想要的,不正是嘉信吗?
她明白他的野心,他的自私。
就像她明白自己的欲望和自私一样。
想要成功,想要钱,想要权力和地位,这有什么见不得人。一世穷困潦倒,一世被人踩在脚底下,这才叫可耻。
但是如果要这样,就干脆做得更彻底一点。杨苏是一条最好走的路,时俊不会不明白。
“杨苏。”时俊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字。“杨苏跟你想的,不一样。她看起来强势,不好接近,其实比起大部分人,要简单的多,什么都放在脸上。”他望着车窗外,遥远如长河的霓虹灯,“她从小到大长在温室里,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这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其实她并不懂。也不需要懂。”
“这样不好吗?”程锦并不明白。
杨苏拥有的一切,都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时俊淡淡的笑了。
“杨苏啊。”他顿了顿,“要是和她在一起,那就真成了一笔交易……至少是对她,我还不想做到这份上。”
说到这,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感慨,“其实这世界上,有什么不是交易呢。”
就像当年他为了自己的前途,拿了杨恩泽的钱出国留学一样。
这些年,他又何尝没想过,利用杨苏,巩固自己在嘉信的人脉。
“可就算是交易,也得在互惠的基础上,才能成交。”时俊微微蹙眉,“双方都得有筹码。杨苏能给我的,是嘉信,可是我能给她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伤心。”
他望着程锦,“这就不是交易,这得叫欺诈。”
程锦半晌没有说话。
很久,才问,“那么,我能给你的,是什么呢。”
时俊怔了怔,像是被她给问住了。
他的确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计划,都是算计,都是权衡和取舍。唯独顾程锦,她是个异数。带着一种,他并不熟悉,却无法抗拒的诱惑。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程锦说得对,他不够了解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有时候倔强,有时候温柔。不知道为什么那冰冷雨夜里猝不及防又忘乎所以的吻,让他这么的欲罢不能。
程锦静静的看着他,只因她坐在他身边,就连周围寂静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带着某种令人心跳的气息。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时俊终于说,“你只要,别这么躲着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