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锦,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玩火。沙明明说。
这片刻之间,想起几个月前,刚调上27楼的时候,在杨璟办公室看见他,他回头的一笑。想起他坐在旁边画图的时候,那万籁俱寂的专注。
想起很多个片段,很多个零碎的画面,都是他。笑着的,蹙眉的,冷淡的,严厉的,漫不经心的。
想起那天的雨中,那翻涌的酒意,翻涌的情潮,那恨不得把他分分寸寸,据为己有的欲望。
骗谁呢?她连杨璟都骗不过。这真的,不只是心动而已。
“如果你觉得,我必须得了解点什么,不如现在就直接告诉我。”时俊就那么看着她。
“……我真的,什么也给不了你,”程锦说,“除了麻烦。”
是的,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她要做的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无论成败,对他都不会是好消息。她不能就这么把他给卷进来,那未免太过贪心了。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去争取,用得着你给。”时俊丝毫都不领情。
看一眼程锦那无言以对的脸,他忽又明白了点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还不够了解我?”
程锦没吭声。
“想问什么,是关于杨苏么?”时俊问。
程锦看着他,他靠在座位上,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神情沉默而温柔。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用这样的神情看着她了。
程锦觉得心口轻轻的悸动。像是有什么,在悄无声息的陷落。然而,她默然许久,却鬼使神差的问了这么一句,“宋棠,是谁?”
时俊蓦然的一怔。
程锦清楚的看见,他的脸色猝不及防的僵硬了一下。这让她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是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吧!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想收回,已经晚了。
“是谁跟你说的,宋棠?”时俊缓缓地转开脸。他没有再看她,望着车窗外面的车流。
原来,杨璟说的,都是真的。
他心里放着的,不是杨苏,而是这个叫宋棠的陌生人。
时俊并没有期待她回答。沉寂了片刻,他似乎又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淡淡的自嘲。
“我这个人,有点心事,原来谁都瞒不过。”他说,“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别人也早就都忘了。”
……七年。一个人,一生中,有几个七年。程锦想起杨璟的话。
“我是哪里长得,跟她有点像吗?”她问。所以,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所以,你会在我家楼下等着我。甚至,在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听说宋棠的。”时俊缓缓地说,“其实你们长得,说实话,一点都不像。头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也压根没想过,你和她有什么地方可比较。可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看着你的时候,忽然就又想起她。”
他说到这,停下来想了想,像是自己也颇有点不解和无奈。“可能只是偶尔,低着头的样子,还有说话的语气。不过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你和她,不只是并不像,而且还正相反。她没你这动不动就犯楞,不管不顾的脾气。”
程锦并不觉得。
表面上温和客气,其实我行我素不讲理的那个,从来都是他吧。
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敢怒不敢言,碍着他是上司的上司,她顶多也就是暗搓搓的腹诽两句而已。
可是,听他这么说着,这些天以来,压在心头的沉沉的阴霾,竟似乎都渐渐地消散了。幸好,并没有她以为的,和宋棠那么相像。这让她就没有那么的羞耻。
这羞耻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能去回想。其实那天晚上,她伸出手抱着他的时候,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她跟沙明明说,只不过因为喝醉了。
但那只不过是借口。
其实只不过借着这点醉意,做了一件很久以来,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要不然的话,她怎么能接受自己那一刻的失控……她怎么能借着一张像宋棠的脸,去换取他片刻的温柔?那比得不到还要更难受。
“我和宋棠,是中学同学。”时俊说,“她个子小小的,看着很安静,也不爱笑,喜欢发呆。没什么朋友,总是背着书包,独来独往。有一次我打球伤了手,她用绑头发的丝巾给我绑在手上止血,我才注意到她是谁。那时候,我们都还不懂,也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学校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多,顶多是一起值日的时候,说笑几句。偶尔,我会送她回家。”
“有一回,也是下雨,她没带伞。我把雨衣借她穿,结果第二天,我自己就给感冒了。她从家里带了自己做的柚子茶,放在我桌上,红着脸,笑得很害羞。
“毕业之前,我问她,想不想和我报考同一个学校,可没想到,她给拒绝了。她说,她是单亲家庭,母亲供养她很不容易,能读完高中,就很知足了。考完会考之后,她没等高考,就直接退学了,跟她妈妈一起,南下去打工。”
“几年以后,我从国外回来,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时俊说,“我没打扰她,只远远看了她一眼。她嫁的是个五金店老板,殷实敦厚,听说,对她照顾也很周到。说到底,我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他语气非常平静,但不知道怎么了,程锦觉得心里像梗着个硬块,隐隐的疼。
“你一直没能忘记她吧。”她看着时俊的侧脸。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没法忘记她。”时俊说,“我忘不了她临走的时候,那含着泪的眼睛。在国外呆了五年,一直还想着,等我有天混出点眉目,娶得起她了,就回来找她。但是她没有等我,她根本没有期待过什么。”
“其实现在想想,她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能带给她不一样的生活。”时俊自嘲的笑了一下,“上学的时候,我自己都顾不了自己,连学校五块钱一份的加餐,都买不起。别人加餐的时候,我就去操场上打球。杨苏从家里给我带了红烧肉,我那时不懂事,还对她发了脾气。”
程锦愣了一下。
知道他家境不算好,却没想到是这么的不好。
穷困潦倒的日子,她顾程锦也不是没过过,学校体育课,别的女生都穿着练功服和雪白长袜在教室里学芭蕾的时候,她宁可故意从楼梯上摔下来瘸了腿,也不肯让别人知道,她买不起一身跳舞的衣裳。
高中三年,她唯一的外套是一件洗褪了色的羽绒服。
没想到,时俊的过去,也没比她光彩到哪去。
“我妈身体不好,有哮喘,常年卧病。犯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咳得睡不着。”时俊也并没有隐瞒这段寒酸的往事,“我爸给杨董开车,他收入其实还可以,但是一个人养三个,尤其还有个病人,就很吃力。杨董做生意,早出晚归,半夜应酬,都是常有的事,我小的时候,没地方吃饭,也常常被带去杨家混饭吃。”
原来如此。难怪,杨璟说,他从小到大吃的都是杨家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