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5853 字 2024-04-22

坐了好一阵才让自己适应这种气闷和潮湿。突然想起来我傻坐着干嘛?应该给她弄点解酒的东西。

“你这儿有酸奶、蜂蜜或者西红柿什么的吗?”我问。解酒的经验我还有一些,以前李乐永喝多了的时候都是我伺候他昏沉沉地躺下。

芭比无力地摆摆手:“哪有那些东西?我这儿没冰箱,水果放一天就长毛……”

她仰面自顾自地冷笑,“可是就算住地下室,我他妈的也要住在这个小区里。总有一天,我要搬到地上去,我要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要坐在窗边吃苹果,我要养好多花……呕”

她话说多了又呕起来,我连忙扶她到门外的公共厕所里去吐个痛快。吐了回来,她头晕得厉害,我扶她到床上躺下。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仍然说着:“将来我要找个有钱的老公,我要住在这种小区里,有花坛、有草坪,有喷泉,有小孩玩的游乐场。我要每天……”

我不得不打断她的畅想,“芭比,我得走了。”

“不送了啊。”她截住话头冲我摆摆手,然后手臂无力地垂下。“把门帮我关好。”

“嗯。芭比,舞会上billy说今天是我在洛克的最后一天。认识你挺好的,以后咱们保持联系。”我鼻子一酸,到底有点忍不住了。可是跟她说有什么用呢?

“啊?”她费力地从床上支起头,眼睛瞪大了,嘴吃惊地变成o型。

“我没事的,再见。”生怕她的盘问缠住我,没等她发问我就拉开门走了。

凭着记忆找到出口,一步步走回地面上来。推开出入口的门,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虽然寒夜的冷风让我一激灵,但新鲜的气流还是令我感觉浑身通透。

眼望四周,万家灯火如同点点繁星,我突然平静下来:我原本以为和妈妈住在那个破旧的小区已经够孤苦了,没想到还有赵芭比这样的人在更底层的地方苦苦挣扎。她的愿望如此卑微又如此奢侈。难怪她非要钓金龟婿,难怪她经常流连夜场不到最后一分钟不回去睡觉。

早晨上班时,心里很平静,我甚至昨天晚上还投递了几份简历。被折磨太久让我懂得,不要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一丁点时间和一丁点感情。

上班以后,一切如常。我等着billy来收拾我,而他却不在。这种等着被虐的滋味不好受,我干什么都没有心情。e一如既往地给我派了两个小活,有一个港口的单子需要开信用证,我给他写信用证草稿。我本来想问他,“你不知道我今天离职吗?”但是想想,我还是接下来了。

10点多,billy终于来了。他在简短收拾并且回复几个邮件之后,终于沉着脸起身向我走来,我大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后不用再看这张冰块脸了。这么想,离职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billy走到我的工位旁边,感觉他全身杀气腾腾地,他的声音隐忍着怒气:“前天我叫你发一封电邮给给客户公司,把我们的货代和清关公司介绍给他们。”

我愣住了,原来是这件事啊。脑子里迅速地把前天的情形过了一遍,一切都没有错啊。

“我当时就发邮件了啊,而且我在网上查到其他的货代公司更便宜,所以还多发了一个公司的联系方式,让客户多一个选择……”

“谁要你自作聪明?”他的咆哮终于喷出来了,“这个货代公司是我们一直用的。我们跟人家有合约。你一个新来的说改就改了?”

“你等着,”他的手指着我,“今天你就给我滚蛋。”

我坐着,呆若泥塑,被人这样指着骂还是头一次。我没想到是这样,如果要开掉我,就悄悄地让我走就好了。

我艰难地转过头望望四周,e唯唯诺诺根本不敢迎上billy的火力,而vivian则优雅专心地敲着电脑。

我像是落在井里的人,抬头看着井口的人来来去去,人人都忙忙碌碌,就是没空来拉我一把。

突然心里恨自己,我是不是疯了?居然会指望别人来为我讲句公道话?

桌上的电话响起,billy接起来以后说了两句就气哼哼地走出去了。

他的身影一从楼梯口消失,vivian就迅速地走到了我的身边。“anne,你没事吧?”我抬起头刚要张嘴回答,却不防备一声哭腔从喉咙哽咽而出。

她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把我拉到楼下的卫生间里。蘸了凉水的卫生纸按压在热热的眼皮上,我觉得清凉了很多,情绪也平静了。

“你怎么惹着billy了?他好像总是跟你过不去。”vivian一边帮我擦着脸一边说。

我一向对太过漂亮的人敬而远之。如果与之走得太近我不知道要用什么姿态与她们相处。如果巴结她们,显得下作;如果与之作对,又可能被人说嫉妒;如果平淡与之相处,但是我们只要站在一起,美女们完美的脸会衬显得我脸上的缺点无限放大。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但此时vivian毛茸茸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的关切真的打动了我。

我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哟,这是怎么了?”碎玻璃似的声音响起,芭比进来了。

“就是billy呀。他刚才当众给anne下不来台。不知道为什么billy老是跟anne过不去。”vivian替我打抱不平。

“我知道为什么,”芭比点点头说,“我听说billy早就想推荐一个他的朋友来做助理。可是没想到趁他出差时,e把你招了进来。所以他肯定要想尽办法把你赶走,给他朋友腾地儿。”

vivian为难地看着芭比:“那怎么办呢?”她看看我说:“要不你找找李总吧?”

“李总不在。”芭比的声音很刺耳,“我早上就没看见他来上班。”

想起昨晚李乐永拥着vivian在舞池摇摆的身影,他不会帮我的。我对她们俩报以虚弱的一笑:“没事。反正我也想走。”

我的懦弱激起了芭比的怒火:“你傻不傻呀?凭什么让billy给治住。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当闹着玩哪?”芭比一边气愤地嘟囔着一边走进马桶间去了。

回到座位坐下,内线电话响起,接起来是aanda的声音:“anne,我们人事部已经接到通知了,一会儿请你来一趟,有些字需要你签一下。”

头上的剑终于落下来了,我心里居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里的工作对我来说确实艰难异常,离开也好。

楼梯拐弯处,一个人正一步步走上来。我心里一动,是李乐永回来了吗?然而却是billy。我连忙闪过视线,生怕与billy视线相交。

billy经过我身边时说:“你收拾东西吧,人事部已经发了通知单。”他的声音平和,刚才的疾言厉色早已毫无痕迹。

“这样不太好吧。”e站起来说,“好歹得跟李总说一声。”

“李总不在。”billy甩他一句。

e的声音喏喏起来:“那就等李总回来嘛。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billy瞪着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像在朗读员工手册:“刘西溪实习期未满,这期间作为她的直接上司也就是经理层级的人有权力决定她的去留。我认为她不具备做销售助理的资格,所以请她离开。”

e嘟囔两声,不甘心又无奈地说:“写是那么写的,可是不跟李总说一声就开人,这也太着急了吧?”

billy冷笑一声:“你以为李总会护着她?昨天的酒会上你又不是没看见。再说销售助理的工作是个人就可以做!她走了,空出这个位子,找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e还要说什么,嘴张了张终于没有发出声音。我在旁边站着,似乎已经隐形了,卑微得想钻进地下去。

简单收拾一下手边的东西,只希望这一切快快过去,我能赶紧离开这里快快逃回家里去。李乐永有一点说得对,这工作不适合我。

经过前台的时候,赵芭比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我,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冲她点点头就走进来人力资源的办公区。

alice把我叫到一间小办公室去,等我坐下以后,她略带惋惜、语调柔和地说:“今天billy向人力资源部提出,你在担任销售助理期间,工作并不努力,你的资质也不符合我们对销售助理的要求。所以,他要求我们解除你的职务。你有什么要申辩的?”

我呆坐无语。

“这是你的考评表,上面有肖经理对你的评价。请你看一下。”alice见我无语,以为我在思索如何申辩,于是补充说到。

我摇摇头,尽力避开伸过来的那叠纸,仿佛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焰灼痛了我。

alice仿佛不知趣一样,仍然用手指在纸上划着:“你看这里,‘不能够按照要求完成经理交代的任务,由于你的随意行为导致客户的合同有误,给公司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还有这里:‘你的英语水平不能达到流利听说的程度,不能与公司的外籍同事进行交流……’”

我的手攥紧了自己毛衣的一角,指甲狠命地掐进肉里。想起昨天晚上和radford跳舞时张口结舌的样子。老天,帮帮我吧,让这一刻快快过去。

alice的声音还在响着:“要是你没什么意见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吧。”她指了指那页纸的末尾。

我拿起了笔,只觉得手指冰凉僵硬,金属的笔身在手指间几乎握不住。

alice鼓鼓的大眼睛掠过镜片上方看着我,见我签了字,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真是遗憾啊。我个人对你印象挺好的。但是公司有公司的要求,我们也没办法。你也不是不好,只是各公司要求不一样。我们公司要求高了一些……”

我点点头,充分附和她只为了能够让这尴尬的时间能够短一些,再短一些。

“你把门卡交回来吧。另外,办完离职手续还要等一下才能离开。一会儿aanda和小高去检查一下你的电脑以及各种物品,一切没有问题你就可以走了。”

把牌子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她。独自开门出去,脚步缓慢而无力。只要像个木头人一样承受就好,很快,这一切就将过去。

再次经过前台,芭比把我拉住,嘴凑到我耳边,身上的香水味有点呛人。她碎玻璃碴似的声音软化了不少:“给你办离职手续了?”我点点头。

芭比手上一使劲:“真够傻的你,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不能申辩两句?先别走,我已经给李总打电话了。他一会儿就回来。不过,他要是不护着你,我可真就没法儿了。”

我看着她,无力地牵起嘴角想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我在心里对她说。此刻,我真的想哭了。

“叮咚”,身后的电梯响了,接着门打开了,有人迈步出了电梯快步向我们这边走来。赵芭比伸着脖子向我身后看过去,脸上立刻绽放了笑容。她的声音含着欢悦和期待:“李总,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