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哥,一向可好呀?今儿咋出来恁晚?”郑师傅满脸堆笑着说。
“家里有事,忙呀,老的少的都不给我省心”这陆老头叹了口气说。
“哎,不是听说你娶儿媳妇了吗?多双手多份力呀,咋还用你操恁多心?”伏生听了这话才稍稍放点心,原来不是嫁给这糟老头了。
“你是不知道呀,俺这媳妇娶的那也糟心的狠呀。人家看不上咱那犊子,整天闹别扭,这不今儿又跟我那儿子丫头杠上了。”
“新媳妇都得理料理料,时间长了就好了”
“谁说不是哩,慢慢熬呀!”
俩人边聊天边理发,没多大功夫这头就剃完了,郑师傅咳了几声说:“这天还是有些冷,忙活了半天连口热水都没喝。老陆哥,你家方便不,俺爷俩想去喝口热水再回去”
“那就过来呗,一口热水还是有的”老陆人也爽快就答应了。此时此刻伏生的心紧张到了嗓子眼,他又想去又有点害怕,见寸花是他的一个心愿,但真怕见到了也无言以对。于是就磨磨蹭蹭地跟在郑师傅后面,双脚在地上拖着,像是绑上了两块大石头,头也不愿意抬起来。
3
他们很快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口,老远就听见有争吵声,陆家老汉回过头冲着郑师傅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让你见笑了,死丫头不懂事。”郑师傅也笑着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臭白菜。”说着就走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伏生紧跟在师傅的后面,小眼睛乱转,他渴望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来三个女人,伏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让他又思念又心疼的人,他向前走了两步,郑师傅赶紧拉住了他。寸花一直在低着头,见院子里来了陌生人,她扭头就往屋里跑,刚巧这时候她的手里拿的纳鞋底用的锥子掉在了地上,这东西一路滚到了伏生的脚下,他弯腰捡了起来,正要直起身来,寸花已经追着锥子来到了他跟前。一个直腰一个弯腰,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锥子上,又突然间交织在一起,寸花大吃一惊,脸色也变得发白,不由得叫了声“啊!”伏生这会儿却显得平静了许多,他默不作声把锥子递了过去,嘴里轻轻地叫了声“寸儿”。陆老汉似乎听见了,笑着问:“你认识这后生?”还没等伏生开口,郑师傅赶紧说:“不认识,我这徒弟是外乡人,怎么会认识。”寸花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傻傻地站在原地,她婆婆大声吼道:“还不赶紧回屋来,给客人倒点水”寸花这才回过神。她可能无数次幻想过与她的伏生哥相见的场景,但今天的相见还是令她措手不及,她既羞又怕,赶紧走回了屋。
过了好多一会儿,寸花还没把茶水端出来,她的婆婆就大声嚷道:“死丫头在屋磨蹭啥呀?客人都等不及了,端个水跟要命似的,真不知道穷人家的丫头哪来的小姐脾气。”这时候,屋里又走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很生气的样子,朝着屋里就说道:“别以为家里有外人,你就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当回事。”这时候,寸花端着两碗热水走了出来,什么话也没说,递给了伏生和郑师傅。伏生接过碗,暖暖的,他不知道是碗的温度还是寸花手的温度,感觉怪怪的,心里既甜蜜又酸酸的,他分明看见寸花在转身的瞬间,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却无能为力,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啊在以后无数个不眠之夜,这颗泪水一直流在他的心里,也就是从那刻起他发誓一定要把寸花救出来,早日摆脱这痛苦的生活。
那天很晚了,这对师徒才回到家里,吃完饭,伏生很深沉地对郑师傅说:“师傅,今天谢谢你,但是我想以后我可能不能再跟你学剃头了。”
郑师傅正在抽烟,听完这话,他把烟斗往地上磕了磕说:“我亏待你了?你爹让我教你,咋还没学好皮毛就想飞了?”
“我想把自己变强大起来,把寸儿救出来。”
“你疯了?你知道陆家兄弟几个吗?半个村子的人都是他本家,你不要命了?”郑师傅站起来简直发疯地训斥道。
“俺没有疯,今天的情况你也见了,寸儿在那儿整个一受气小媳妇,我不能让她这样,她受气俺心里比谁都难受。”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情种呀!那我问你哪个媳妇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俺娘就不是这样的,俺娘总是喊着俺爹的名字骂,俺奶奶在的时候也一句没骂过俺娘,俺爹脾气恁大也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不知道呀,听说现在到处在抓壮丁,先把这个节骨眼躲过再说”。
这天夜里,伏生翻来覆去睡不着,寸花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一直在他的心里闪着,他真恨自己在心爱的人受气的时候没能出手帮助,这算啥男子汉?他为自己的懦弱而自责,为自己曾经对寸花许下的诺言而脸红。想着想着,他的眼角流出了泪水,这是从灵魂里剥离出来的痛。他把手放在胸前暗暗发誓:此生不把寸花救出来誓不为人。
寸花这天也和伏生一样,在夜里盯着黑黑的屋顶一直不曾合眼。她没有办法不去想她的伏生哥,她相信他今天的到来是有目的的,她更坚信自己的眼光不会有问题,伏生哥一定会想办法来把她带走,哪怕这只是一个奢望她也愿意这样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