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伏生就又回到了郑师傅家里,还继续他的学徒生活,他突然觉得郑师傅过的日子实在是太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说啥年月手艺人都不会饿死,越想越觉得他爹的想法真是高明,给他找了这么个活计。郑师傅平时也少言寡语的,但他对伏生可以说还是很上心的,不管是在手艺上还是在生活上的关心,他都超出了师傅的范围,俨然是一个可亲可敬的父亲,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个刚接触不久的孩子。
正月里,人不兴剃头,师徒俩也就无事可做,再加上外面天寒地冻的,他们不得不天天猫在屋里。这天吃完晚饭,郑师傅咧着嘴笑着问伏生:“你这次回去见到那姑娘了吗?”
伏生正在歪着头磨他的小刀子,听到姑娘二字先是愣了下,然后拿起刀子在棉衣袖子上蹭了蹭,眯着眼看着刀子说:“她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说她对你很好吗?这才几天啊!”郑师傅瞪大了眼睛说。
“谁说不是呢?都怪他那不争气的爹,赌博输了拿她做抵押。”
“那肯定是河北边的陆家人干的,他们那边赌博都是赌人。”
“师傅,你知道那家人?”伏生一听就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听师傅说。
“是呀,我整天走村串户的,谁家的事不知道点。年前听人说过,陆家的大儿子都三十多了一直娶不到媳妇,他爹赌博给他赢了个,那媳妇莫非说的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姑娘?”郑师傅也若有所思地说。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伏生站起来说。
“那时候你刚来,还在跟我闹别扭呢,像个犟驴。谁知道那姑娘跟你还有关系哩!”
“罢了罢了,怕是以后很难见上一面了”伏生突然暗自伤心起来,把脑袋耷拉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了。
郑师傅看出来他的心事,走近他说:“谁说见不上?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赶明儿我带你去看看。”
二月二龙抬头节是剃头师傅最喜欢的节日,这一天无论走到哪个村哪个寨都有做不完的生意,乡亲们都图个吉利,剃剃头从头开始新的一年。这天早上郑师傅老早就起来了,他把剃头刀子磨得锃亮,边磨便自言自语道:“祖师爷,今儿是咱的好日子了,我把刀磨利索了,咱们今年兴许能赚他个斗满锅溢的。”
伏生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了,“咱们这行的祖师爷是谁呀?他真能帮咱?你怎么跟我爹似的,净念叨一些没用的。”
“兔崽子,啥叫没用的?祖师爷就是能帮咱,谁信他他就帮他,你小毛孩懂什么?”
太阳还没出来,这师徒二人就出发了,走了大约有十里路,到了一个村子西头,陆陆续续的村民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新生活,看见有剃头的来,都急忙赶了过来嚷着要剃头。郑师傅笑着摆了摆手说:“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到河北边的陆家寨去,那寨子里有人欠了我一些钱,都一年了也没还,我这手头也有些紧,今天先去那儿讨债,改天在给爷们剃头”。边说边走,还不住地催促伏生快点儿。众人见他们也没用停下的意思也就作罢了。出了村子,伏生忍不住问道:“师傅,咱去谁家收债呀?那收债还拿这行头干啥?”
郑师傅眯着眼笑道:“傻小子,咱们不收债,咱帮你见个人”。
“你哄俺,见谁呀?”伏生瞪大了眼睛。
“姑娘呗,还能有谁,不是你说要见的吗?”
伏生一听这话,掉头就往回走,郑师傅急忙把他拦住了,生气地说:“心里明明想着为啥还不愿去见,咱就是见见也没想干啥子,去。”说着一把把伏生给拽回来了。
走了好一阵子,他们来到了一个寨子跟前,郑师傅告诉伏生这就是陆家寨,那家人他认识,到时候见机行事,见了面不要冲动。伏生连连点头,心里面却扑通扑通直跳,以往每次见寸花都是兴奋无比,这次却不一样,他紧张,他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他甚至不敢想象寸花这些天到底变成啥样子了,越想心里越乱,脸也不由得红了起来。这时候有人走过来跟郑师傅寒暄,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人就围了过来,郑师傅和伏生就忙开了。可是今天伏生的状态很不好,先是他给一个大爷洗头的时候,忘了加热水,后来又把一个中年人的脸给刮破了点皮,郑师傅不停的解释着,并大声骂伏生没出息,好在这些乡里还都善良没说什么,有人还打趣道:“郑师傅,这不会是你在哪厮混的儿子吧,怎么老婆刚走就弄来个后生。”
“哎哟,看您说的,俺哪有那本事,这不人手不够,专门找个徒弟帮衬着,都是亲戚也不好说什么,就留在身边了。”
郑师傅不停地看着天,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怎么还没见陆家老头出来剃头,而且连他那胖儿子也没来,莫非是自己记错了,一寨子的人几乎都见了怎么还没见他们一家子。正琢磨着,从远处走来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郑师傅突然站直了腰,笑着冲伏生点点头。伏生也明白了,但是他以为这位就是寸花的丈夫,又老又丑实在难以看下去,他心生厌恶,也同时为寸花委屈,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糟老头,越想越生气,不由自主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盆子,咣啷一声,吓得树上的麻雀都蹭的飞走了,郑师傅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