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第二天起,你多了个小尾巴。你去哪儿都有个小东西跟着,甩也甩不掉。其实你甩得脱,你了解这座城市所有逼仄的道路和肮脏的角落。但是你甩开他,他会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去找路。你不能不管他,两千块从老拐子手里买回来的,你把他丢了,黑哥会打死你。
然而有了他这么个累赘,你偷到钱的机会变少了,黑哥一样要打你。
你有时候都想把他弄死算了,你辛辛苦苦去扒别人钱包才有收获,他只要乖乖坐在路边,放一只碗就会有人往里丢钱。
然而乞讨得来的钱并不多,因为他总想跟着你,不肯一个人好好乞讨,非要跟在你后面。你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一点吸引了他,直到有一天清早你趁他没醒,自己一个人溜出去,逍遥一整天才回来。
那天你还没走进巷子就听到踢打声,夹杂着小声的痛呼。上前几步,你看见顺子和其他几个孩子围成个圈,嘻嘻哈哈地冲中间乱踢,你踢过来我踢过去,只当足下是个球。
你走近了,一个孩子发现你,叫道:小雨哥!
你看见圈中躺着的人,鼻青脸肿衣服脏破,全不复你第一次见他的模样。他看起来惨兮兮,糟糕得目不忍视。
你终于明白你天天恶言恶语,为什么他还会缠着你,因为比起你,其他人更可怕,你只是骂,起码不会殴打他。
那天,你挨了两次打,一次是和顺子那帮小孩打起了群架,挨了不少冷拳,另一次是黑哥知道了,惩罚你们内斗,又拿棍子敲了你的背。
搞到最后,你比那小孩还惨,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艰难地互相上药,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夜里,你又一次半夜醒来,倾斜的窗流进弯弯的月光,你发现小孩面对着你睡着了,小手抓着你的一块衣角。
你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渐渐开始敢跟你说话,甚至敢跟你笑。他一旦开始说话就会停不下来,叽叽喳喳像一窝麻雀。
他知道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便只同你说。他说他家里有好多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家都好喜欢他,给他买衣服零食玩具,夸他是好孩子。他说他爷爷教他写毛笔字,他不会写,每次都弄得一手墨,想起来嘴里都有墨的味道;他的爸爸脾气很好,就一点不好,老把他扛到肩膀上,吓得他妈妈连忙叫放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睡了一觉后,就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没有一个地点是他熟悉的,他就像被丢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可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