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蔡袭已经年过五十,石雄也弃世十多年了。
上任路上,蔡袭瞧见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小丫头,和几个比她大不少的女孩扭打在一起。
小妮子长得清秀,却相当凶悍,用指甲抓,用牙咬,以一人之力将几个女孩打得满脸挂彩,狼狈不堪。
蔡袭非常好奇,上去劝开了她们,问她,她为何如此愤怒。
自称“醒香”的小女孩告诉蔡袭,她的母亲出身世家,因执意嫁给父亲,被赶出家门。她父亲张蕤在京城做个小官,压根没有余钱能寄回来,家计全靠母亲和姨母做一些针线活维持。
蔡袭问:“她们可是侮辱你阿娘了?”
醒香的回答让蔡袭相当意外。
原来她口中的“姨母”,只是她娘亲一个忠心的婢女。即使她娘被赶出家门,几个贫家女害怕报复,也不敢搬弄世家千金的是非,只是质疑她能不饿死,是不是靠那个婢女卖身来维持。
“姨娘对阿母不离不弃,在醒香眼中,与血缘亲人无异。”醒香说出她愤怒的缘由。
蔡袭突然心有所感。
他留下来半个月,将一生的武功、计谋积淀,向这十岁不到的小丫头倾囊传授。
又留给醒香两个侍女,告诉她,她俩名为自己的使女,实际上等同女弟子,武功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找她俩研习。她们纺得纱又做得事,平日里也能帮忙赚些家用。只希望过个几年,帮她俩找好人家嫁了。
醒香千恩万谢地接受了老师的馈赐。
没人留下来喂招,她天赋再高,也消化不了蔡袭半个月内灌输给她的东西。
醒香有自己的骄傲,但也知道,在这世道,没有力量,压根没法保护自己。
蔡袭留给醒香的卷轴里,不只是一生文武两道的心得,颇有些对朝廷无礼的悖逆之言。
蔡袭并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自己这样的人,只会愤世嫉俗,真去造反不可能成事。到头来,师哥死了,自己却只能茫然无方向地给光贼的后人做事。
可指望一个小女孩去造反推翻朝廷,岂不更加异想天开?
蔡袭觉得,自己只是从小妮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少年时不媚上不欺下的意气。
仅此而已。
当时交趾已经被南诏攻占,蔡袭指挥军队,一日数战,杀出一条血路,驱逐了南诏人,光复交州。
朝廷认为南诏不会卷土重来,调走了外地援兵。许诺说如果南诏人回来,援兵会尽快赶到。
后来,南诏首席大军将段酋迁带着更庞大的军队,拍马杀到。
敌人旌旗如林,战象如山,茫茫望不到边际。
蔡袭率军苦战数月,裹疮出阵,饮血登陴,战士仅剩四百人,也没有看到半个援兵。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
他立马明白,就算你圆滑世故,不得罪人,不惹事,可你文武双全,清正廉洁,爱抚百姓,不与恶人同流合污,也会成为很多人想要你死的理由。
所以,交州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敌将段酋迁敬重他,派人向蔡袭劝降。
蔡袭用受伤的手指,写了一封血书,让亲兵趁着敌人因劝降放松警惕,杀出城交给朝廷。
“绝域孤臣,椎心泣血,请天家亟发锐旅,拯此一方之民。蔡袭死不足惜,唯愿汉家铜柱,永镇交州!”
随后斩杀使者,将尸体抛出城外。
蔡袭连朝廷都看不上,怎会看得上南诏夷狄。
他最开始投军,也不过是因为有个知己能陪他一起喝酒。
知己已逝,伯牙绝弦,很多时候,蔡袭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块槁木。
也许他等这样一个可以大呼快哉而死的机会,已等了太久。
城破之日,四百义士全数尽节,蔡袭手杀三百余人,砍折长剑十柄,身中数十箭,蹈海而亡。
海水将他没顶的前一刻,蔡袭露出宽慰的笑意。
海水的辛咸气味,如同石雄救他那次后,自己眼泪滴进酒里的味道。
那些漫漫过往,这一刻都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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