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帷幕后的傀儡戏

他们需要灯光与乐声来麻痹自己,在鼓点与高脚杯中忘记王都正在燃起的硝烟气息。

偌大的水晶厅内,水晶吊灯倾泻下万道金辉,金杯玉碟满桌堆叠,丝绸长裙在地面拖曳如湖面微澜。

舞池中贵族青年翩翩起舞,耳鬓厮磨的笑语掩盖了所有不安。

他们谈论新近上演的剧目,讨论某位伯爵夫人的情史,唯独不谈女王,也不谈那位即将出生的皇嗣——仿佛这些都是会玷污晚宴香槟的污秽词汇。

诺维尔穿梭于人群之间,始终带着温和、沉稳、不卑不亢的笑容。

他端酒、低语、倾听,向每一个潜在盟友抛出试探。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些贵族个个言辞圆滑得如同磨过的石子。他们或故作沉思,或转移话题,

甚至有人听他说起“遗腹子”三个字,面色当即变得凝重冷淡,再不与他深谈。

“我们都敬重冯赫特阁下,也理解您的处境,”

某位侯爵在一间吸烟室中,抖着金箔香烟轻声对诺维尔说,

“可若无确凿证据证明执政者有意加害,我们无法贸然卷入这种……政争。”

说罢,他含笑按灭烟头,转身进入人群,留下诺维尔独自站在飘着檀香的房中,手中酒杯微凉,手指微颤。

几夜奔走下来,收获寥寥。冯赫特推荐的那几家确有部分私下表态“愿意倾听”,

但更多的却在观望、拖延,乃至悄悄向梅黛丝通风报信。

更甚者,一位名声斐然的侯爵私下暗示诺维尔:“只要女王赐封皇嗣,我巴洛家族自然世代效忠。”

诺维尔心知肚明——这些人要的不是正统,而是奖赏。

他们想赌,但只愿押注于看似胜利的一方。而他姐姐的孩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张尚未揭晓的残牌。

夜已深,舞会散场。

回到巴列塔庄园书房后,诺维尔疲惫地瘫坐在椅中,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张密谋名单,签字的人依旧寥寥,他狠狠一捶桌面,声音在空荡房中回荡。

“这帮该死的懦夫!”他低吼出声,

“除了冯赫特之外,一个个都是金玉其外、朽木其中!他们连自己亲手扶持的新王都不敢信,只关心该不该现在多边押注!”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边隐有血月残光如钩,脸上写满颓然,“我们真的能赢吗?靠这些人?”

阴影中,伊索·李·巴列塔的身影缓缓走出。他依旧裹在那身朴素灰袍中,似乎已等待多时。

他缓步走近,替诺维尔斟了一杯酒,语气如夜风一般温和:“您已经比预期做得更多了,诺维尔。”

诺维尔抬起头,目光有些疲惫,“可还不够。”

司命摇头一笑,取出一张干净帕子擦拭酒杯的杯沿,

“这些贵族本就不是用理想或正义驱动的。他们是水银,只会流向最光滑的地面。

您现在做的,不是改变他们,而是为他们塑形,引导他们汇入我们铺设的槽里。”

“可他们连做一棵树的勇气都没有!”诺维尔低声咆哮,

“我想为我姐姐造一座森林,可到处都是稗草和荆棘。”

司命静静望着他,片刻后开口:“您错了。他们确实不是森林。”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窗外,“他们是第一道篱笆。脆弱、杂乱、摇摆不定,但能在关键时刻挡住一波风雨。”

“真正的防线……”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是冯赫特大人那里联系的十二公爵。那才是根深枝茂的老林,是在上一代帝国中站立过、战斗过的力量。

我们现在做的,只是为那些老树遮一块云,让它们生长出新芽。”

诺维尔怔住。

司命在说的,他不是没听冯赫特提过——传说在亨里安皇帝执政初期,有十二位大公爵组成“帝国贵族委员会”,

而今那支残破不堪的议会旧势,若真能召集,便能一举撼动整个王都结构。

“可他们能出面吗?”诺维尔低声问。

司命微笑,眼中却一片幽深如渊,“只要我们把火点得够大。老树,也会被惊醒。”

诺维尔久久无言。他望着眼前的盟约名单,又看着窗外血月下若隐若现的贵族府邸灯火,

忽然意识到:这场游戏,他们才刚刚推开帷幕的边角。

夜色中,那些举杯欢笑的人,可能连自己已经在棋盘上都未察觉。

他默然地收好名单,站起身,神情比片刻前更加坚定:“那就让我们做篱笆之后的篱笆,直到真正的森林苏醒。”

司命微微一笑,举杯致意:“正合我意。”

烛光摇曳,影子在墙上映得扭曲嶙峋,如同某位静候多年的编剧,正欣赏着舞台上逐步成形的剧目,

等待演员一个个戴好假面,站在光下,开口说出他们那句注定的台词。

十二公爵联盟的使节抵达巴列塔庄园的那日,天色沉沉如铅。

冯赫特亲自迎入,使者仅两人,却穿着代表旧王室的黑金礼服,肩披灰白战狮披风——那是苍狮的象征,特瑞安旧帝国的军团圣徽。

会议设于庄园后厅,无外人旁听。

长桌两端,诺维尔与伊索李代表巴列塔家,冯赫特老公爵居中居首,左右两侧则为十二公爵派出的两位正式代表,

一位是赫尔图侯爵的少主罗兰,一位是旧托兰行省贵族女将阿涅丝·雷特。

罗兰少主温文尔雅,语调却不容置疑。

他话不多,一开口便递上书函,上面十二道贵族印玺齐全,印章虽旧,却足以惊动王都根本。

“我们接受贵族联盟初步倡议,但前提是巴列塔家必须接受十二公爵联盟的三项基本原则。”

他说完,便望向伊索李,仿佛知道真正决策之人在那低调灰袍中。

诺维尔看了伊索李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于是他抬手做出请讲的手势。

阿涅丝女将直言不讳道:

“第一,摄政者必须是苍狮的继承者——莉赛莉雅殿下。

十二公爵联盟是在她父亲,也就是亨里安七世的授意下组建的忠诚之盾,我们只听命于承袭亨里安苍狮意志的正统继承者。

而梅黛丝殿下并未继承苍狮,不是吾等公爵盟誓对象;

苏菲只是王妃出身,更无摄政资格。只有莉赛莉雅,才符合我们的誓言。”

诺维尔神色微动,尚未来得及回应,伊索李淡然接口:“这是原则问题,我们尊重。但摄政形式、实际操作,未来可酌情制定详细架构。”

“第二,十二公爵各自祖领必须恢复部分自治权。

我们并非为拥立王子而战,而是为旧制正名。”

罗兰语气平和,“女王取消了大部分贵族的属地管辖权,我们要拿回过去拥有的一切——包括军政、税收和对内秘诡使用的有限主权。”

这句话令诺维尔面色一紧——这已经触及帝国根本政体。

“这几乎是在逼宫。”他低声说。

“不是逼宫,”阿涅丝道,“是旧约的回归。否则,为什么要替你的姐姐冒险?”

“我们不是梅黛丝的工具,”罗兰沉声,“但也不会成为新的傀儡。”

冯赫特没有插话,只是低头摩挲着手中权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正注视着诺维尔的反应。

“第三,”罗兰顿了一下,语气比之前更凝重,

“唯有确认苏菲殿下诞下的孩子为男性,且存活,我们才会出兵。

倘若她难产,若孩子性别为女,或任何形式的失误导致王室血脉未能延续,此盟即刻作废。”

屋内一片沉默。

诺维尔握紧拳,几欲反驳,却被伊索李轻轻压住手肘。他咬了咬牙,最终吐出一口浊气,强作平静道:

“这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是因为这是赌局。”伊索李代为回应,声音沉静如深井,

“你们押上的是命运,我们也是。他们不会为一个未曾降世、甚至性别未定的皇子兵戎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