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铭到底是历过三朝的老人了,经过事的尚要镇定一些。
只见那布满了红血丝的肿泡眼,腾出一缕精光,陈鸿铭中气十足破釜沉舟道:“事已至此,横竖都是死,不如悬崖走索,用命来搏。”
韩保不懂,这节骨眼上了,还能拼命,他们两个太监能拼啥?莫不是刺王杀驾?韩保一激灵,心里连自己骨灰盒的样式都盘算好了。
陈鸿铭推了他肩膀,将人送出合下阁,便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只有太后能保得了我俩。”
皇帝私养贱人外室,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太后若是知晓,也不知是如何雷霆震怒。
一碗姜汤入了肚,熹色身子好些了,大约也觉得了脸色逐渐恢复过来,于是不想再抱着那个工具人,将他过河拆桥地撒了手,旋即扯了帷帐。
“……”
正被松开腰后的李朝琰,来不及喘上一口气,那娘子却忘恩负义,不许他探视了。
“这是为何?”
正是雨敲窗棂,细声泠泠似玉。
那一树树锦艳榴花,被雨打风吹去,凄然地黏在碧纱窗上,被银灯勒出浓丽的影。
床帐里幽幽静静的,半晌传出熹色的狡赖。
“郎君可听说过李夫人的故事?”
色衰则爱驰。她病了,就不美了。
不美的时候不要见人,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他人的尊重。
李朝琰一晌无语,又不理解小娘子的别扭,拨了拨腰间的一枚火石,压低喉音,道:“我也不是武帝。”
熹色回了一声:“自然了,你又不是皇帝。”
听人说,当今圣上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为君不仁,亲小人,远贤臣,倒行逆施,无恶不作。多亏太后圣明,垂帘摄政,才不至于国将有祸。
原本呢,熹色也是不信的。可自从认识了那个色字当头一把刀的陈督公,公然与商贾进行权色交易,熹色嗅之欲呕。谁不知道,那个陈督公是服侍天子起居和掌管朝会诸仪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边人如此,他本人,大抵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就算不是个暴君,也必是个昏君。
不过对于国君,百姓虽心里都有杆秤,但不到了真危及社稷民生的时候,是不会拿来说的。
谁会妄议天子不是呢?又不是一条脖子上长了好几个脑袋。
她巧妙地略过皇帝不谈,装作咽喉不适,楚楚可怜地咳了两嗓子,“郎君,你是将军嘛。”
李朝琰隔了两重轻薄而隐约的纱帘,将床帏之间窈窕的倩影看了一晌又一晌,这般看着她,如隔着雾色观一支凝露红艳,别有意趣。
他便没有打断。
“你去找那姓裴的索回身契,他给了没有?”
避免夜长梦多,要是那人不给,李朝琰直接动手就算。
但他却答应给了,只是要容三日,等他把身契取来。熹色是怎么说的。
话音刚刚落下,李朝琰唇畔溢出一丝冷嘲:“你信他?”
那话听起来酸了吧唧的,熹色只当是男人自尊作祟,没放心上:“我不怕他。他要是不给,我再和他硬拼,硬拼不过,还有郎君。”
她怕的,只有陈鸿铭。
纵然,郎君是个赫赫有名的将军,面对大名鼎鼎的陈督公,又有几分胜算?熹色不免惶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