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住口!”钟管家声音一厉,红木拐杖咚地砸在石阶上,“我看谁敢再说一句!”

顿时没人敢吱声了。

钟管家环顾四周,扫过一张张或不忿或愤怒或畏惧的面孔。

“当年老将军念手足之情,允许庶出兄弟成婚后仍在府内居住。”他慢慢道,“不是让你们借着这份仁义拿捏大将军的。”

这话语气不重,却如同当面扇了众人一巴掌。

“升米恩,斗米仇。”钟管家背过身,语气萧索,“我不指望各位能记着这份恩情,好歹不要对大将军口出恶言,就当是告慰老将军在天之灵。”

他转身离开。

院子里还有婢女下人,众人不敢多言,旁支长子扶着老太爷回屋,忍不住低声道:“刚回来没两日,就把族人往外赶,她就不怕旁人议论么?”

“别说了,别说了。”老太爷顿了顿拐杖,沉沉叹气,“也未必不是好事。”

……

西园的这场风波丝毫没有传到正院,但很快就呈到了皇帝案头。

文曜帝是在吃饭的时候收到锦衣卫传来的消息的。

他要求了按紧急军情汇报,内侍不敢轻忽,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了他手上。

“纪无忧把纪氏旁支赶出了家门?”文曜帝一只手拿着信纸,表情微诧。

一旁伺候的常福听见这消息,也是一愣。

“纪将军这是……”

文曜帝拧眉。

“让锦衣卫多注意。”他折起信纸,“还有驻扎在营地的那些卫队,也关注一下。”

再看桌上的饭菜,顿时没了胃口。搁下筷子,连灌了几口茶,起身往书房去。

常福看出他似乎很焦虑,转念一想,也明白了为什么。

切割家族关系……这是要搞大事的前奏啊!

纪无忧究竟想干什么?

……

有些地方水深火热,有些地方风平浪静。

纪府正院里,纪无忧刚刚吃过午饭。

“待会睡个午觉。”她看了一眼内寝方向。

青梨连忙取来数个镂空熏球,燃了香粉,挂在床帐上,又熏一遍被子。

这香粉是纪无忧从西北带回的,似乎是一些西域香料制成的合香。纪月交待她们把香粉置于囊中,放在纪无忧枕边,若是味道淡了就要及时更换,几人就知道她有用香的习惯。但京城贵族自然不需要枕边放香囊这么简陋的方式,由精于香道的婢女每日熏帐才是他们的惯常做法。

馥郁的香气逸散开来。

纪无忧进了内室,坐在书桌前看了会书,这书是她上午回来路上买的,青梨不小心看到封面,看书名像是流行话本。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点脸红。

高祖皇帝兴文章曲艺,连前朝封禁之书一并放开,一时间民间杂文小说泛滥,但自恃身份的人家仍以这些为“禁书”,不许明面上提及,更别说带进闺阁。

但纪无忧左右是……反正也没人能管她了。

纪将军捧着脸翻书。

哎呀,京城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真是天马行空文采飞扬浮想联翩挥洒自如——不像西北那些套路话本,永远就那么几个姿势……不是,几个词语。

看了几章,合上书,准备睡午觉。

青杏服侍她散发宽衣,把外袍挂在榻边的朝服架上。纪无忧目光跟过去,突然发现衣架后面的墙上还有一列暗格,于是想了想,又下床来,赤足跑到桌前拿了话本,塞进暗格里。

青杏忍不住弯起唇角,见她上床睡下,仔细掩下帐子,退出内室,对着另外几人作噤声手势。

整个院子悄无声息,直到一个时辰后主人起身,才重新有了动静。

纪无忧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青杏开了衣柜,替她选了一条艾绿的裙子,又重新挽了个随云髻,挑了支翡翠簪子压上。

刚刚梳好头发,钟管家就到了。

纪无忧还以为他是为了上午的事情来的,钟管家却只字不提西园的事,只说带她去看库房。

库房有啥好看的。

纪无忧不太想去,但见他似乎很期盼,还是点了头。

罢了,闲着也是闲着。

……

钟管家用钥匙开了几重锁,把她领进内库。

纪府的库房是分几重的,外重放一些日用瓷器,布匹锦缎,普通家具摆件之类的东西,再往里,才有真正的好东西。

青杏青桃都在门外候着,内库的门一关,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地方适合说话。

纪无忧绕着库房里的架子转了转,随手掀开架上的一个匣子,看到一匣子的红宝石。

不知道值多少钱,反正寻常首饰店里没见过。之前有西北富商特意拜见,献给她一套红宝石的首饰,只说是西域带来,也没告诉她价值。

纪家是开国的勋贵,嫡支代代皆出名将,传到纪无忧这里,是第四代了。别的不提,光是历代帝王赏赐,积攒下来就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虽然纪无忧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座库房里的所有财产确实都归她一人所有。

内库的墙上还有一扇门,里面竟然还有一重库房。

“这里面放的是老将军当年备给您的嫁妆。”钟管家用钥匙开了墙上的门。

纪无忧好奇探头。

一片夺目金光直刺而来,她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顶华丽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繁复花轿,其上饰有无数黄金珠玉。

纪无忧:“……”

纪将军在西北六镇从来没见过这么夸张的轿子。

“这玩意是轿子?”她左看右看,“是给人坐的吗?”

“这原本是从您出生的时候就开始打造的。”钟管家很有些伤感,“老将军当年估计您还是得嫁回京城,就让家里人请了工匠打造,八年前完工,一直放到今天。”

纪无忧摸了一下轿子上的纯金凤凰,为自己家的有钱感到深深的震惊。

“这一顶轿子能卖多少钱?”她问。

“……啊?”钟管家愣了一下,失笑,“那不重要……能买得起的人家,也用不了这个规制。”

至于能用这个规制的……

就是公主出嫁,也打不了这样的轿子,一个公主才有多少嫁妆呢。

“要说值钱,这个也值钱。”他指了指一旁的一座巨大家具,上面镶嵌了许多贝母和宝石。

“这是什么?”纪无忧围着转了转,“移动房子?”

“拔步床。”钟管家说,“三重廊的彩漆描金拔步床,也是从您出生的时候就开始请人打了。”

纪老将军和夫人生纪无忧的时候已经年过四十,是高龄得女,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什么都想给最好的,家里又足够有钱,这份嫁妆厚的非比寻常,十里都抬不完。

取名无忧,就是希望她一辈子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

钟管家看着她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真是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

最应该无忧无虑的人,最后于巨变中力挽狂澜,扛起了所有人的命运。

不过这不是坏事。若非如此,以纪家女儿的身份,婚姻多半不能自主,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如今,无论谁跟纪无忧成婚,不管明面上是什么名义,哪怕是亲王迎娶,实际上也跟入赘没两样。

就是夫婿不合意,大不了养面首。

钟管家想想都觉得痛快,并且开始琢磨要怎么安排纪无忧未来的夫君和面首。

待遇不能太高,等级要划分清楚,衣食住行都要严格限制。将军宠爱的就给些特权脸面,厌烦的就默许下人冷待。只要人进了府,他就保证把他们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只能倚仗将军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