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他一定要前进。

即使没了半条命,每一个动作皆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弄丢了太多的人,他也不可以停滞于原地,慢吞吞地整理思路。

这个夜晚,有风,有雪。

没有灯。

疏宜年把他扶起来,看了看他红白交杂的衣服,将他摁到了街边,倚着墙壁:“冷静点,鹤容。”

“……”

鹤容垂下眼帘:“我没有生气或焦躁。”

——“可你找不到方向了。”

“这么浓烈的‘厄运’,这么快的扩散速度……战神确实大手笔。不出意外的话,全世界都被拽入这场灾难里了。”疏宜年平静地陈述,“长鸣毕竟是妖,抵挡不了事关一个时代的洪流。”

“而我可以。”

鹤容蓦地抬头,凝视着他。

“我的神职代表‘治愈’,如果燃烧灵魂,我便可以做到起死回生、庇护众生。”少年弯下眼眸,发尾多了一抹幽蓝,“你知道吗?我一直——”

“一直想做一件轰轰烈烈的事。”

“……宜年?”鹤容捏住他的衣袖,琥珀色的眸子内泛起了茫然,纤长的睫毛上下翻飞。

“这是你的愿望吗?”小监督问。

疏宜年笑了一声。

他陪着鹤容,依墙而坐,再与少年十指相扣,望向翻腾着云雾的,无星无月的天空。

“今天是个放烟花的好日子。”

神明道:“今天的烟花,会是这片天空里的唯一光亮,会是最绚烂、最夺目的色彩——鹤容,想看烟花吗?”

“……”

鹤容握紧他的手,眼眶泛红。

——“咔嚓。”

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小监督瞄见疏宜年的脚,像是玻璃制品,一点一点地碎裂,化作蓝色的粉末,飞往云雾——“咔嚓”,“咔嚓”。

他不敢再看。

而逐渐空荡的掌心,昭示着神明的消逝。鹤容收紧了手掌,却握不住任何事物。

疏宜年抵着他的肩膀,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透着不疾不徐、不瘟不火的淡然,仿若山间的风,悠闲又自在。

神明说:“水会替我回答你。”

……水?

折磨着他的神经的“咔嚓”声终于停下,疏宜年的气息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下起了雨。

雪尚未休憩,雨就翩然落下。这雨是温热的,抚慰了鹤容的身躯,缓解了他的疼痛。

“嘀嗒”——

有画面浮现于他眼前。

水与火是两个极端。

同样是诞生于法则本身,无父无母的神明,雀以惜肆意张扬,敢爱敢恨,想做什么,便会去做。

而疏宜年不是。

少年沉默寡言,习惯于悄悄观察,鲜少发表自己的看法,活得宛如隐形人,连供奉都不多……日积月累之下,他成为了边缘的存在。

他不是活泼开朗的性格,神明们各自被信徒捧着,没兴趣迁就他——“像鬼魂一样。”

同族这般评价他。

……

若非受伤,同族几乎不会踏足他的领域。

热衷于跟信徒交流的神明——例如嘉纳——是比较罕见的。大部分的神,都和人类有着距离感。

疏宜年也是。

纵观历史,处于神代的他,不是在为人疗伤,就是在研究药草,把“工具人”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其实丰成礼更加冷漠。而万物对黎明神,抱有天然的敬仰,认为他是指引道路的北极星,信赖着他……水神则不同。

疏宜年的低调、安静,不会让他变得神秘,只会在日渐普及的医疗技术里,削弱他的价值。

毕竟,他连灾厄都杀不了。

……

他接触过嘉纳与长鸣。

鼓起勇气,试探性地伸出了代表友谊的小触角。然而,深陷反噬的嘉纳抗拒着全部的生物。

长鸣的第一反应则是:你想要什么?

……他的小触角“啪”地断了。

在人际交往上,疏宜年是个极其胆怯、无比懦弱的人。一旦对方表露出一丁点的抗拒,他便会马上缩回龟壳,将自己护得死死的,不再探出头。

……

千百年来,鹤容成为了唯一的例外。

……

“嘀嗒”——

温热的水接连落下,牵着小监督迈进了一个个音画俱全的情景内,为他讲诉了一个胆小鬼的一生。

自遇见他,画面骤然明亮。

……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