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借犹女扬名牟利?可他又从不对外张扬名声,造纸之初就瞒得很紧嘛。
总之,真的是很矛盾。
秦王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长子的神情变化。
他很了解自己长子是什么个性。
举个例子。
扶苏不喜欢汲汲营营的李斯,又不吝于肯定对方的政务能力,与之相处一直把控着距离,哪怕李斯主动示好,依然态度疏离,但应对得体,从没让秦王政为此烦心。
可此刻扶苏说起夏子推,却总不自觉皱起眉头,抱怨的态度又不似不喜,更像是……遇到了难解的谜题。
这可真是有趣。
秦王政没对夏子推的“矛盾”发表意见,只让扶苏“既然在意那你多上心”,随后便接连下令。
一道王令着少府制作桑皮纸,学习更先进的地图绘测法。
一道……
“让无且走一趟吧。”
〈116〉
王令始出咸阳宫时,热闹的集市中混进了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如果稚唯能在此时走出医诊室,当她认出队伍里某个颇为眼熟的少年后,就能立马确认这些人的身份——项氏。
项梁之前就听说,秦军从楚地带走了手法玄妙的神医,救了不少战场下来的秦人,其中就包含父亲项燕的对手、灭楚大将王翦。
他一边暗恨王翦与秦国的运道,同时又对神医的身份产生好奇。
若这位有起死回生之能、还是楚国人的神医可以为他们所用……
项梁起了心思。
然而派去咸阳探听消息的人在回信里的描述神乎其神。
不仅说如今咸阳频频出现的新玩意,各种农具,菽浆、蜜糖、羽绒服被等等,都与这位神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还说传闻中的神医,其实是个稚龄女子。
这何其荒唐?!
哪怕犹子项籍从情报中直觉嗅到几丝熟悉气息,经过几番打听后亲口认证:“若此人是我认识的那位小女子,那不是没有可能。”
项梁依旧半信半疑。
直到探子回报“咸阳出现亩产上百石的高产作物”
,项梁彻底坐不住了,决定亲自带队来打探消息。
如今亲眼目睹病患进进出出医馆,看到各种新鲜事物出现在夏家商铺里,项梁终于不得不相信,所谓的神医应该就是行医坐诊的小女子。
但这小女子实在太年轻,真正的高手该不会是其长辈或者师长吧?
项梁不禁狐疑,决定去其他店铺试探一下女医的家人。
项籍倒是对夏稚唯本身更关注,一直躲在暗处旁观。
项梁没有反对,还在远远看清小女子身上的衣着后,内心颇感欣慰,并充满期待。
楚人尚赤。
想必这家人还是心念故国的。
犹子和女医有过一段共同被绑、救人的经历,这是多么好的契机啊!
如果籍可以借此机会交好对方,那必然会对他们以后的计划大有助益。
于是项梁不仅不反对犹子的选择,还很支持,只嘱咐道:“籍,现下人多眼杂,你且忍忍,不要直接去见女医,等以后找机会再说,知道吗?”
项籍不以为意,抱着手臂冷哼。
见女医?
上次这小女子在树林里拿毒草药威胁他的事情,他可是全都记着呢。
当然,他带着庄弟临走之前打晕对方的事情也没忘记。
项籍心想,他若是敢现在上去相认,这心狠手辣的小女子怕不是会转手就将他卖给秦人?
他可不想再看见自己的通缉画像遍布各乡县城门和官衙。
但项籍更不想听叔父的说教,于是什么也没说,只随意点头应下,任由叔父误会。
此时稚唯还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打她的主意,若是知道项梁内心的想法,恐怕会觉得哭笑不得,然后躲得远远的。
什么“怀念故国”……
过年期间夏家人的确会穿得正式一些,并为了遮掩稚唯的真实出身——她本人以为自家是韩国王室后裔实则只有她自己是周王室后裔——衣着上会刻意增添一些楚地特点,好给别人增强“他们一家原先是楚国人”的印象。
但一过完年,夏翁夏媪和夏子推就会将新年衣服压箱底,换回平时低调、朴素,以素色为主的衣着,最多偶尔穿穿大秦代表的玄色。
可稚唯不是。
哪怕身处秦国要在十月份度过岁首,但在她下意识的惯性里,仍然以现代的时间为准。
换句话说,即使现在已经是腊月,稚唯仍然觉得“还没过年”。
所以她不会把新年衣服压箱底,甚至为了反衬冬日寂寥,暗含迎接新年之意,她会特意挑选带有绯红色系的外衣。
她现在正在生长期,个头一年比一年高,家中长辈不会同意让她穿不合身的衣服,更不会让她穿带有补丁的外衣,所以她每一年的衣、鞋都只能新制。
在当下没有棉布的时代下,好的布料总是比较娇贵,不仅容易起褶子,过水几次还容易坏,一直放在箱子里不打理又有被虫蛀的风险。
稚唯时不时要出
入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那么一旦衣服有瑕疵,她就不能在这些场合穿了。
那这些衣服她若是不在平常日子里多穿几次,得多浪费啊!
不过,总有稚唯始料未及的时刻。
就比如现在。
“太医丞?”
看到夏无且身着官服出现在医馆内,稚唯尚且还没意识到什么,等她看到赵高时,就立马确认,一定是有来自宫廷的信息要给她。
这在稚唯和夏子推的预想之中。
毕竟公子扶苏都把桑皮纸做成的东西直接带走了,若是宫中毫无反应,那他们反而还要担心,是否会有什么阴谋。
但让稚唯料想不到的是,这“信息”竟然不是口信,而是正儿l八经的王令。
赵高双手捧一卷卷起的帛书,居高临下,百般挑剔地打量着夏稚唯,从她稍显凌乱的发丝,到粗糙束起的衣袖,再到手指尖不小心沾有的墨迹,觉得这小女子哪哪都不顺眼。
可没等赵高厉声诘问,以“不敬王令”的理由为难夏稚唯,夏无且先开口了。
“此地人多嘈杂,夏女医还要忙着给黔首治病;王上本就不欲大张旗鼓;赵中侍,既然事起匆忙,夏女医毫无准备也并非疏漏,依老臣看,宣发王令一切从简就是,王上即便知道也不会怪罪。”
老者捋着胡子温和笑着,将赵高可能的发难全都堵回去,随后笑看稚唯。
“小友?”
稚唯接收到信号,当即整理衣襟,板着小脸,肃容正礼,以待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