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意望了一眼天佑土司腰间的弯刀。
天佑土司会意,却抬手将那弯刀护住:“这个却是不能放下的。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们天佑家世代罔替的信物。
天佑家只剩下我了,在湘文没有成年之前,这柄弯刀要时时跟随在我身边才行。”
钱如意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转而又觉得,面对一个西南地女子,根本无法做到言传意授。因此放弃解释。
天佑土司却有她自己的理解:“我知道阿越进土司府有些不甘心。他只是无可奈何才跟了我的。”
钱如意道:“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二人能不能相知相惜。至于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相信我,真的并不重要。”
“是么?”天佑土司眸中神色一亮:“阿越是这样告诉您的么?”
钱如意反问:“就算他不说,你还看不出来么?”
天佑土司脸上露出些许小女儿神态:“那到是。”
她又出神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痴痴的笑了两声。忽然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端正起来。
“姨母为什么要去南海郡,又为什么迷路到了西南地?”
提起这个,钱如意就头疼:“这事说起来话长。”
“那便慢慢的说嘛,反正阿越走了,我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的。”
钱如意想了想:“也好。”
于是说起由头来。这一说牵扯的可真的是十分长远了。
少不得要告诉天佑土司,她和周玉郎是不世的仇人,和卫如言确实闺中姐妹。
天佑土司听了,叹息一声:“怪不得姨母说,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以此之见,岂止十之八九,简直是事事都不如意。”
钱如意摇头:“也不尽然。至少我有孙儿相伴,还遇到大人的收留。”
天佑土司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不如意。我和大业皇帝是有仇的。但是,我又不愿意和朝廷为敌。因此这年以来,虽然我这个土司看着还威风,但其实私底下已经有很多族属对我不满。
他们甚至对我和阿越的儿子下手了。”
钱如意道:“文文走失,不是阿莫做的么?”
天佑土司摇头:“阿莫性格鲁莽,要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湘文这时早就身首异处了。定然是有人背后蛊惑于他。”
钱如意不解:“那是为了什么呢?就因为文文是卫越之子?那卫善还是经略司正堂主事呢?真要寻仇,怎不去找他,反而难为一个孩子?”
“他们想逼我和阿越的父亲联手,反制朝廷。”
钱如意倒吸一口气:“你竟是和周玉郎有来往的么?”
天佑土司连忙道:“姨母莫惊,我不会将你在我这里的消息告诉别人的。
实不相瞒,阿越的父亲派人来找我商议联手之事。连阿越都不知道。
我之所以犹豫,也不光是全都因为阿越和我们的孩子。还有就是,我的父母兄弟,还有阿莫的父母兄弟,还有很多西南地的儿郎们,很多都在多年前那场战争中死去。
如今虽说我们西南地和朝廷有着血海深仇,可是西南地的子民们的日子,明显比过去要好过的多。
我实在不想再将他们卷入战火之中。
失去亲人的疼痛,一辈子尝过一次就好了,我真的不想再尝第二次。”
钱如意叹道:“你的子民有你这样的仁主,是他们的福气。可叹那许多君王,枉为丈夫。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佑土司双目望着钱如意:“姨母,不知我姨父是做什么的?”
钱如意疑惑道:“大人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只是忽然好奇起来。姨母的谈吐可不像是寻常女子。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足以匹配?”
钱如意叹息一声:“这要从何说起呢?”
天佑土司道:“自己的丈夫,又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呢?”
钱如意苦笑一声:“我这一生追逐的男子,最后成了仇敌。一生敬重的男子,最后却分道扬镳。一生牵挂的男人,对面不识。一生惧怕的男人,却成了半生的庇护。”
天佑土司愕然,许久道:“难道姨母年少时相宜的人,竟是阿越的父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