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认真思考了一番,一本正经道:“贵国国主连我的面也没见过,大约只是从前线将士那里听说过我,如此一来,看重的只会是我行军打仗的本事。我若是改为贵国效力,唯一的用处就是领兵入侵我的故土,拿这样卖国求荣的事来考量我,公主实在是小看狄某了。”
百花笑道:“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这词用得不对——我早和你说过,我们这不是入侵,是以战求生。”
“贵国国主要求的生存,却要以无数边关将士的性命来交换。”狄青忍不住冷笑一声,又抬眸望着百花的眼睛,“公主不曾到过好水川,恐怕想象不出来横尸遍野、血流漂橹,是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那日血战之后的好水川,大风吹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味,夕阳照不进堆满了将士遗体的河谷,这鲜血淋淋的画面,成为了他心里阿鼻地狱最具象的模样。
“若不是任福冒进,想灭我大夏军队,又怎么中埋伏?”百花脸上也忍不住浮现一丝嘲讽,“狄钤辖跟着他火烧白豹城的时候,可曾像这样心有不忍?狄钤辖打过芦子关的时候,也曾怜惜过我大夏国将士的性命。”
狄青一时语塞。
他夺取芦子关不过是为了控制西夏来往大宋的咽喉要道,防止西夏人进犯,尔后暗袭冶铁务,也不过是为了捣毁西夏的兵工厂以求摧毁西夏开战的军事势力。
只是这话到了嘴边,总觉得说出来有些苍白。
狄青长叹一声道:“你明知我只是为了边关安稳,都是出于无奈。”
“我们又何尝不是无奈。”百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低头叹道,“我早在乌延河边就同你说过,大夏国四面楚歌,每走一步都是出于求生欲的无奈之举。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本就靠不断博弈,前线的将士和英烈们,都是牺牲品.....”
“那贵国国主的王霸之心呢?”狄青也曾听过李元昊年幼时的诳语,“英雄之生,当王霸耳——这样的雄心壮志也是无奈之举。”
“那些都不重要,就像韩琦力求推进五路合兵一事,一旦现实太过残酷,希望渐渐渺茫,自然就会妥协了。”百花寸步不让,“博弈的结果就是这样,无论是如张元一样的好战之人,还是如范公一样的仁义之士,最后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等到了那一天,战火才会停止,边关才会安宁,澶渊之盟就是先例。”
狄青想起伴射那日耶律重元同契丹使者的跋扈,又叹道:“澶渊之盟也岌岌可危了。”
“这本就是情理之中——如今天下大势比之数十年前签订澶渊之盟时已是天翻地覆了,在新的局势之下,自然也要新的平衡。不过有澶渊之盟奠基,宋辽不会像从前一样轻易开战,就像是早已平稳的天平有所变动,往往只需要一点轻微的调整。”